偃甲车继续行驶,在车轮后扬起淡淡烟尘。
官道两侧的山林越来越密,树木枝丫交错,将本就昏暗的天光遮得更加严实,忽然,坐在前车厢中静思的管家听到马车前传来仆人的厉声呵斥:
“何方宵小?还不快滚开!真是瞎了狗眼,连江宁府祝家的车也敢拦!”
尖锐声音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刺耳,管家皱皱眉但没多言,侧首望过去,只见官道中央站着个人抬手作势欲拦住偃甲车。
他衣衫褴褛,灰尘密布,衣摆被碎石树枝割得破破烂烂,头发散乱,脸上沾了些泥污,只有那双眼睛很明亮,在昏暗中像两点寒星。
开口后,那人声音沙哑,但依旧能听出原本年纪不大:
“我是万松书院学子...”
话音未落,车前传来嗤笑。
“哈哈!哪来的叫花子大放厥词!万松书院?就你这模样也配?”
“真是个癫子,估计是哪里逃窜的流民,赶紧滚开,别挡道!”
管家闻言却仔细打量起那人的衣衫,虽然破烂,但看形制的确是书院弟子的长袍,款式还和自家小姐颇为相似。
他正细想,外面传来刺耳的吱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大力拖拽,硬生生将整座千斤重的偃甲车按停,车厢剧烈晃动,那两匹点缀珠玉的机关骏马关节机括处发出接连不断的咔哒声,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力,随时可能崩碎。
“你在干什么?!”
受限于视野遮挡,那两位仆从还以为是对方用了什么机关器具毁坏偃甲马,双双跳下车厢查看,然而还没走近,两人被空气中凭空具现的血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管家感受着那血手法门中的灵机,肃容按住自己带来的两位心腹,让他们乖乖坐好,自己跳下车,没看那两个仆从也没看那少年,先看了一眼偃甲马,马腿关节处的机括已经扭曲变形,灵机回路断裂,这种程度的损坏已经足以触动偃甲车中的预警装置。
他收回目光看向车前。
那少年站在路中央,浑身尘土,眼神却闪烁锐利精芒,周身有淡淡的血雾缭绕,让管家心头一凛。
至少都是两仪境,而且灵机浑厚到以他的水平难以估算...
管家直接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恭敬:
“可是万松书院学子梁山伯?”
偃甲车前,李昭垣闻言点头:“是我。”
在他视野中,那位四五十岁的管家闻言后径直在身侧召出了他的本命傀儡,是一尊四五米高的石狮子,像是杖头傀儡一脉。
李昭垣眼神一凝,血雾涌动刚打算出手,却见那管家直接挥手,石头狮子甩动长尾,直接将地上那两个被血手按在地上的仆从其中一人抽成两节。
随后石头狮子挥爪,将另一人的头颅也轻松砸烂,红的白的溅了一地,那两个仆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了两滩碎肉。
管家面无表情收回傀儡,然后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喷出一口血后,这人脸色瞬间苍白,血溅在衣襟和车前,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李昭垣,指指后车厢,然后拱手作揖,涩声道:
“祝家马车上都有预警,此时红罗镇和周边的镇远哨所应该都已收到消息,最慢不过半个时辰,驻军便会赶到。”
“待他们赶到,我会告知今日之事与江南道流窜的宗门弟子有关。”
“梁公子,你能做到这一步,必是个有情义的人,此后便拜托您了...”
说完,他后退两步,仰面躺倒在地,闭眼装死。
李昭垣站在原地,看着这眼前一连串变故差点没转过弯来,默默拱手。
“多谢。”
他感觉对方兴许是误会了什么,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迈步上前,走向后车厢。
车门没锁,他抬手就拉开车门。
车厢里,赵玉牒早已从软榻上站起身,正焦躁着来回踱步,还没下定决心。
当车门又被打开,外界声音传来,她抬头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眼睛一下瞪大。
李昭垣望向眼前一脸茫然、还穿着书院的学子长衫赵玉牒,声音轻快了不少:
“祝兄。”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来送人结果把人家的车弄坏了,还把人家里的管家仆人打了一顿...虽然那两个仆从是管家自己杀的,但车确实是他弄坏的没错。
赵玉牒没说话,只呆愣愣盯着他,看着他满身尘土、破烂的衣衫,和额角汗渍混在一起的面上灰
泥,还有因为强打精神早已密布的血丝。
“梁弟!”
她眼睛弯成月牙,原本一肚子埋怨见到这人的瞬间就消散一空,只剩下从心底里涌出的喜悦。
她跳起来扑过去,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怎么...”
她本想问你怎么来了、怎么这副模样,还有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可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关紧要!
最重要的是,他来了。
李昭垣被她抓着胳膊,有些手足无措,垂眸看到这人眼里清澈明媚的光,只觉得有些灼人,连原本身上的污垢都显得有些没法忍受了。
自己怎么这么邋遢...
“先下车。”他说。
待两人跳下偃甲车,脚踏上实地,赵玉牒才看清外面景象,扭曲变形的偃甲马,碎裂尸体,躺在地上的管家...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她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抓紧李昭垣衣袖。
随后她连忙看向管家,管家躺在那儿,胸口还有起伏,显然还活着,似乎是听到赵玉牒声音,那管家突然睁眼对她眨了眨,又转转眼珠示意远处山林,这才闭眼。
赵玉牒看得瞠目结舌,但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立马扯扯李昭垣衣袖,指向远处崇山峻岭:
“梁弟、我们快走!”
两人没走官道,径直钻进了路旁密林。
他们刚离开不久,地上的管家就爬了起来,他抹了把嘴角血渍,走到前车厢边,前厢门并未关过,里面还坐着自己在祝家仆役里的两个心腹,两人目睹了全部局面,正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管家,”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怎么办?车被那人弄坏了,小姐还被带走...”
啪!
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抽得他脑袋偏向一边,管家顺势又给另一人补了一巴掌。
“胡说些什么!”管家冷声呵斥,“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有长进!”
他指着地上尸体,又指着扭曲的偃甲马:
“分明是江南道逃窜的宗门偃师,弄坏了我祝家的车,还想掳走小姐,所幸危机时刻,有万松书院的同窗学子施以援手,救下我家小姐!”
另一个仆人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对对对!是宗门的人!那人穿黑衣蒙面,使一把血刀...”
“闭嘴,”管家打断他,“你这蠢货,哪有青天白日里劫道穿夜行衣的?”
“细节不必多说,言多必失!”
管家盯向两人:“你俩只需记住,小姐是在乱战之中走失的,我和你们拼死抵抗,奈何贼人势大,力战不敌,等援军赶到时,小姐已不见踪影。”
那个先被打的还是没听懂:“可、可小姐明明是被那少年带走的...”
啪!
又是一巴掌后,仆人眼神清明不少。
“哪个少年?”管家眼神骤然凌厉,“你看清他的脸了吗?记得他的模样吗?”
仆人连连摇头:“没、没看清。”
天可怜见,他其实本来就没看清。
“那就对了,”管家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是宗门贼人,至于那个出手相助的学子,也是在救下小姐后,因局势被迫一同逃入山林,如今下落不明。”
“听明白了吗?”
两仆人齐齐点头,管家这才转身看向远处山林。
轰隆!
远处阴云中沉闷雷声翻涌,马上要下雨了。
下雨...也好。
管家瞥了眼周围血迹足印。
...
傍晚,崇山峻岭中。
现状阴差阳错骤然变化,两人脑子里都一团乱麻,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在山林里,李昭垣埋头往前走,心里想着“这下好了、真如了祝兄的意变成浪迹天涯了”,周身血雾弥漫化作血刃在枝叶间开路,脚下腐叶松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枯枝断裂发出清脆响声。
突然,他衣袖被拉住,身后人呼吸稍显急促:
“梁弟,天色已晚,要不...先找个地方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