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势渐缓,林木稀疏,露出大片开阔水域,竟是一片大湖。
湖水清澈,因为倒映了灰蒙蒙的天空而显得幽深宁静,湖边水草丰茂,青荇幽幽,随水波轻轻飘荡。
湖面上还浮着些水鸟,大多有灰黑色羽毛,颈间还点缀着彩色翎羽,在昏暗天光下泛起彩色光泽,它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振翅飞起,在湖面划开道道涟漪。
赵玉牒停下脚步,看着湖面眼睛睁大。
“啊,”她轻呼一声,“这是鸳鸯!”
确实是鸳鸯,它们成双成对在湖中游弋,羽毛鲜艳,姿态优雅。
公鸟羽色绚丽,头戴冠羽,母鸟羽色朴素,温顺跟在后面,时不时低头啄食水草。
赵玉牒看得入神,喃喃自语:“原来这种鸟在水面上长这副模样...我却只见过它在盘中没毛的样子。”
李昭垣无语地看她几眼,却又听她像是有感而发般突然问:
“青荇幽幽水中扬,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弟,若这世间上有女子与我长得一般模样,你愿不愿意配鸳鸯?”
话音落下,两人都有些尴尬。
李昭垣垂眸瞥了这人一眼,心想祝兄你是个男人都搅得我神思不属,若是个女人,那我还读什么书...
本想回一句“别胡说”,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开口:
“配。”
话已出口,再收不回来,李昭垣脚步飞快,转身就走,赵玉牒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背影,嘿笑一声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大湖走向下游,水道渐渐狭窄,最后汇成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卵石游鱼。
走着走着,河面上又见着一对白鹅红掌拨弄清波悠然漂过,那白鹅见着两人后,其中一只开始伸长脖子嘎嘎乱叫。
赵玉牒眼珠滴溜溜转,有意逗李昭垣,又扯他衣袖,指向那群鹅,诗兴大发道:
“梁弟梁弟,你瞧!”
“前面见着一条河,河里漂来一对鹅。
公鹅就在前面游,母鹅后面叫哥哥。”
这诗...实在惊世骇俗。
李昭垣被这首七言绝句震得头皮发麻,连连抬手揉太阳穴:
“首先,”他语气无奈,“祝兄你以后还是别作诗了罢,实在有损万松书院清誉。”
赵玉牒撇嘴。
“其次,”李昭垣指指那对已经漂远的白鹅,“那只游在后面的白鹅,头大且肉瘤明显,它才是公鹅,它对你叫,也只是觉得我俩有危险,在做威慑驱赶。”
赵玉牒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
“就你懂得多。”她嘟囔一声,甩开他的衣袖大步走开。
没走几步,轻笑声就随着话语飘在身后:
“梁弟,你真是个呆头鹅。”
李昭垣闭口不言,跟在她后面。
只是望着那背影,心头怦怦跳动,愈发猜疑。
祝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先前说过自己不是女子,怎么今天又说这些话扰人思绪?
夜里,两人找了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
李昭垣用化血神光化作血刃斩下些树枝,又割了些藤蔓,简单搭了个草棚,勉强能容两人并排躺下,顶上铺火厚厚一层阔叶,能遮挡露水。
棚外的篝火又开始噼啪作响。
两人坐在火堆旁,默默吃着干粮和烤鱼,还有林间搜集到的野果,谁都没开口说话,气氛微妙。
直到入睡时,两人躺进草棚,棚里空间狭小,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背对背躺着,中间只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甚至恍惚间能听见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心跳。
赵玉牒拿胳膊肘轻轻拱了拱身后人。
“晚安。”
“晚安,祝兄。”
夜里,她再次入梦,今晚的梦竟然和昨天的梦又续上了。
依旧是身穿龙袍的男人高坐殿上,声音威严:“小十七,朕打算为你定了一门亲。”
她站在殿中满脸拒绝,然后画面跳转,从汴梁到泉州,再到港口和那艘巨大的海槎,明月沧云槎。
梦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念叨。
“赵玉牒...”
“赵玉牒...”
直到那明月沧云槎停靠在一座海岛上,岛上明月高悬,光芒清冷,将整座岛屿高处照得如同白昼。她踏上岛屿,脚下是细软白沙,四周是奇异植物,还有些发光植被,犹如仙境蓬莱。
可再往后,梦境骤然变色。
血色。
遍地都是血
色。
残肢断臂,破碎偃甲,昼夜颠倒,时间混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睁开眼后便开始埋伏和袭杀。
杀人与被杀,在岛上像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期间依旧是那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在耳边不厌其烦地念叨:
“赵玉牒,醒来...”
“赵玉牒,醒来!”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流畅,最终已经可以和她对话:
“赵玉牒啊赵玉牒,你劝别人时倒是会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怎么轮到自己,就迟迟醒不过来?”
醒什么醒,我正在睡觉。
那声音隐隐发笑:“你是真的醒不过来,还是和他一样不愿醒?”
外界草棚里,赵玉牒于睡梦中喃喃自语:“胡...胡说八道...”
梦境中,那声音继续说:“那便是真的醒不过来。”
又带着几分嘲弄:“罔你身为五行偃师,修为深厚...”
草棚里,赵玉牒翻来覆去,拧紧眉头,额角渗出细汗。
梦境中,已然悬挂在海岛夜空之上,遮蔽月亮、逐渐隐现的八臂佛陀见状继续激她:
“好一个五行偃师,心性却还比不过那个姓严的凡人,早知如此,我不如留在李昭垣丹田里,也好过被你驱使。”
赵玉牒猛地睁开双眼。
“阎摩八臂、你大胆!”
草棚中,赵玉牒大喊一声后不断喘气。
心跳声如擂鼓,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衣衫,女孩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草棚外快要燃尽的篝火堆。
身边少年实在太过疲惫,迷糊着“嗯”了一声,伸手翻了个身继续熟睡,面朝着她呼吸均匀,似乎是由于近日里劳累过度,难得睡了场好觉,
女孩咬紧牙关、小心翼翼拎开少年搭在自己腿上的胳膊,随后双拳紧攥,脸色先是由红转白,又憋得发青,最后迅速涨红,宛如一颗深秋里挂在树梢的红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