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沿着山间岩壁寻找庇护所的同时,李昭垣也沿途收集了些干枯树枝,撕下衣袍下摆当棉绳系着拎在背后。
赵玉牒跟在他身后,看他这副模样便觉得有趣。
“梁弟,”她揶揄道,“你如今这副模样走出去,别人都只会觉得你是个山中樵夫。”
李昭垣没搭理她,继续巡视四周。
见身前那人没反应,赵玉牒又接着开口:
“只是那山中樵夫上山砍柴为了家中妻儿老小,不知梁弟砍柴是为了什么?”
李昭垣脚步不停,轻笑一声搭腔:
“祝兄,樵夫砍柴为了妻儿老小,我砍柴为了让我俩今晚有火烤,免得被山中夜雨潮气湿了衣服,到时候睡都睡不好。”
这话里说的倒是没什么毛病...
只是赵玉牒听完便感觉怪怪的,愈发后悔自己那问题有些不妥,耳垂微微泛红。
见身后那人突然偃旗息鼓消停下来,李昭垣忍不住回头瞟了眼,却见祝兄正低头慢慢跟着走,手指攥住衣袖,脸朝旁边侧着,嘴唇紧抿,模样像在懊恼。
他嘴角弯了弯,沿着山势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天色却已然完全暗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骤雨。
豆大雨点倾斜而下,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山林里很快弥漫起水汽,雾气升腾将视线遮蔽得模糊不清。
好在两人已经提前找到了一处足以容身的山岩洞穴。
岩洞里,李昭垣把干柴堆在岩穴中央,弹指用业火红莲引燃,火光很快在昏暗岩洞中跳跃,木柴发出噼啪爆裂声。
火光驱散黑暗,也带来暖意。
他又从须弥芥子里掏出施恩准备的干粮麦饼和水囊,还取出几条始终堆在芥子中的风干咸鱼,将硬饼码放在火堆边,把咸鱼穿进树枝架在火堆旁烤,饼面很快变得焦黄,散发出淡淡麦香,咸鱼也烤的油亮,海盐味儿混合着鱼肉香气扑鼻萦绕在岩洞中。
赵玉牒嗅了嗅,语气好奇:“梁弟,你那须弥芥子里怎么会有鱼干?看着模样似乎还是海鱼?”
“以前买的。”李昭垣含糊道,他盯着火光,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红罗镇、酒楼、楼梯间、独臂女子。
还有那句“楼主”。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进他脑海中,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楼主,可那女子神情太真切,真切到他无法全盘否定。
而且...堂堂拥有法界的五行偃师,只因为自己一句话就不再行动,这件事哪哪都透着诡异。
也许他真的忘了什么?
就像严述之说的,这里如庄周梦蝶,一切都似是而非。
“梁弟。”
有个声音朝他轻声说道。
李昭垣抬头,见到祝兄坐在对面,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杏眸格外清亮,对方指了指地面,—雨水顺着身后岩壁渗进来,在靠近穴口的地方积了一小滩。
她挪挪位置,拍拍身侧干燥地面。
“过来坐。”她说,“那边有潮气。”
李昭垣顿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挨得有些近了,手臂偶尔碰触。
岩洞外雨声哗哗,岩洞内火光摇曳。
赵玉牒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堆发呆,许久后她才开口,声音轻柔:
“梁弟,我在祝家,其实过得不算称心。”
“我娘去得早,”她继续说着,“我爹续弦娶了现在的夫人,那位夫人...不太喜欢我,总觉得我挡了她孩子道路,总想把我赶出家门。”
她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上的长衫衣摆。
“我来万松书院,一半是为了求学,一半是为了躲清静,想着离得远些,她或许能少找些麻烦。”
“可现在看来...好像总有些事很难躲掉。”
李昭垣闻言沉默,他本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对“家”的记忆一片模糊,果真如严述之所说那般,对于往日记忆徒有大概却无细节。
只记得自己是个青州来的学子,家境落魄,但到底如何落魄,家里有无砖瓦避雨、家中还剩几口人一概不知。
他只好怔怔地望着眼前人。
岩洞里火光黯淡,几点火星从柴堆中迸出来,在空中迅速飘散熄灭。
也许这个世界真如庄周梦蝶一般不真切。
但眼前这人,总归是真的。
夜里,火渐小了,李昭垣添了些柴,火苗重新燃起,照亮岩洞,他看了眼身边人。
“祝兄,睡吧,明早还得赶路下山。”
赵玉牒点头,背对着他在干燥石面上躺下,李昭垣也躺下,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火堆。
岩穴外雨声依旧,岩穴内只听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轻浅呼吸声,许久后,赵玉牒轻声嘟囔:
“梁弟,晚安。”
“晚安。”
听着雨声,赵玉牒脑子里想着今日祝府管家口中那些关于“嫁人”的话,忧心忡忡睡下。
很快便进入梦乡,梦里,竟有个身穿龙袍的男人告知她要定亲,吓得连夜逃离汴京。
随后车马劳顿,直奔泉州,通过考验搭乘一艘名叫“明月沧云槎”的大海船。
最终,她被平平静静送上了一处岛屿,海坛岛。
梦里还始终有个声音往耳边念叨三个字,像是在喊“赵玉牒”?
“祝兄、祝兄!”
赵玉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眼前少年蹲在她面前,脸上干净不少,像是用外面的雨水清洗过,只是眼中血丝未褪,眼下有淡淡青黑,显然没睡多久。
“天亮了。”李昭垣提醒道。
赵玉牒坐起身,揉揉眼睛。
“你守夜了?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李昭垣起身,走到岩洞口,“雨虽然停了会儿,但天上云还厚,恐怕还有雨要下,我们得尽快找个有人烟的地方。”
两人走出岩穴,洞外天光已然大亮,但空中依旧积云重叠,已然成了片灰蒙蒙的幕布,山间雾气未散,在林间缓缓流动,远处山峦若隐若现。
空气潮湿,但也别有一番雨后清新,他们沿着山势往下走。
李昭垣偶尔指指林中树木:
“昨日砍柴时见到不少树上都有这种缺口记号,像是猎户或是跑山人留的印记,只要往下走,距离村落应当不远。”
赵玉牒点头跟在他身后。
山路湿滑,腐叶被雨水浸泡,踩上去软绵绵难以着力,两人翻越山脊一路向下,走了许久,终于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