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摇摇晃晃，桥上两人的心境也起伏不定。
瀑布边的水汽氤氲着扑面而来，李昭垣抬手擦了擦脸，忽然开口问身后人：
“祝兄，你可还记得在书院乞巧节我俩晒书的时候？”
赵玉牒心头一跳，口中“嗯嗯当然记得”应付过去。
“当时你提到鹊桥，”李昭垣头也没回继续说着，“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相会。”
这年久失修的破旧吊桥都没让赵玉牒心里升起丝毫波澜，可李昭垣一开口提两人这些记忆，赵玉牒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果然，耳边又听少年语气飘忽，就如同这晃晃悠悠的吊桥：
“祝兄，你我如今走这吊桥...恍如过那鹊桥。”
呃...他话音还没落下，赵玉牒已经打了个冷噤，感觉背后发毛，比在战场中被殃鬼盯上还紧张。
她向来自诩胆识过人，但眼下竟突兀地有些畏惧。
尤其是害怕李昭垣用记忆中那副冷脸说这些黏黏糊糊的话，和在眠山县时候的模样相对比实在是带了点诡异的违和感，每听一句都让她浑身难受。
她咂咂嘴低头，眯眼看着脚下晃动的桥面，不敢接话。
李昭垣等了片刻，没等到身后祝兄回应，便也不再说话，但握着她胳膊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两人沉默着走过剩下的桥面，踏上实地对方松手时，赵玉牒也长长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朝山下走去。
山势渐缓，林木也变得稀疏，已经能透过枝叶间隙隐约看见远处山脚下有袅袅炊烟升起，村落中灰瓦白墙错落有致，像一幅水墨画。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下山也不遑多让，两人从山腰走到山脚下时天色已然接近黄昏，风也越刮越大，空中稠云灰白一片，显然还有场大雨要下。
见李昭垣往村里走，赵玉牒拍拍他胳膊：
“梁弟，还别进村了，既然我俩进山与流民作乱有关，祝家肯定会遣人寻我，哨所的军士亦是如此，到时候免不了在四周查证，或许还会给见过我俩的村民惹上麻烦。”
李昭垣点点头，两人四下寻觅一番，在村外不远处山脚下找到一座灰墙黑瓦的小庙，门楣上悬着的木匾的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其中有个“觀”字。
推开庙门后里面便是前殿，往后还有个小门，殿上空间逼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供桌上摆着几支剩余不多的红烛，烛台上烛泪堆积，显然常有人夜里留宿，正中供奉的神像披着红绸看不清身形面目，像是在遮蔽潮气。
神像前摆了几个还算完好的陈旧蒲团。
李昭垣打量几眼，开口说：“祝兄，看这庙的模样，似乎常有人打理，但没见着庙祝，也许是担心骤雨引发山洪回了村中。”
“不过...”他又瞄了几眼那些红烛和披在神像上的红布，望向赵玉牒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戏谑，“不过这庙里大红一片，倒像是民间小夫妻拜堂用的厅室，你我二人来的倒是巧了。”
又来？赵玉牒心头一紧。
李昭垣垂眸看着她，打趣道：“祝兄，我们要不要拜拜？”
赵玉牒脖颈一缩，干巴巴笑了两声：“哈哈...哈哈...”
“梁弟倒是风趣，”她清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只是这话说得荒唐，我俩都是男子汉，怎么可能拜堂。”
说完她逃也似走开，作势拿着腰间挂起的水囊，转身便快步穿过正殿小门去了后院。
李昭垣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背影，眉头微皱，也踱步跟上。
这庙的后院比前殿宽敞些，院中有口水井，井口还盖着木盖，倒也不用担心污染水质，院里还有块种着些青菜的小菜地，只是被前日暴雨淹得不成样子，菜叶蔫蔫耷拉着，根茎泡在水里泛着腐烂气息。
以赵玉牒的园艺水准，一眼便看出这些菜已经泡烂了，很难活了，只能当肥料。
唉，难啊，自己也好难，完全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还是当兄弟相处自己能轻松一点，也符合人设？
赵玉牒走到井边掀开木盖，深井里的井水清澈，倒映出自己蹙着眉头的模样，女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
刚想挥手以灵机取水又立马停住，扼制了这个念头，老老实实伸手去拿水井旁的辘轳，搅动井架上的木制滚轮放下绳索和末端的小桶。
好险，差点又没忍住动用五行偃师的能力...
绳索吱呀作响，水桶缓缓沉入井中，待水桶灌满她又用力转动辘轳将桶提上来，在不动用灵机的情
况下，这活儿对她而言挺麻烦，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手柄另一端。
李昭垣已经来到了她身侧，就站在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赵玉牒浑身一僵，好在少年似乎并没有聊天的意思，只是默默帮忙，水桶很快被提了上来。
女孩已努力缩起身体，可两人依旧挨得很近。
赵玉牒用清水装满水囊，心跳忍不住开始起伏，总觉得他又要试探...
果不其然。
李昭垣望向井中清澈的水面，抬手一指：
“祝兄，你看井底你我二人身影，像不像一男一女笑意盈盈？”
嘶...
赵玉牒倒抽一口凉气。
这混蛋、在眠山县怎么没发现他这张嘴这么会说呢？
赵玉牒侧身揉揉眉心，只觉得如鲠在喉，用肩膀把他顶开，拎着水囊往回走，心思急转，没好气道：
“梁弟又在开玩笑，你明明是个男子汉，何必把自己比作女娇娥？”
“...”李昭垣木着脸，表情讪讪。
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心里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觉得祝兄的心思相比在万松书院时，忽然变得好难懂。
两人回了庙中正殿，待到暮色四合时，外面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转为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又汇成水流顺着屋檐淌下，在门前形成一道水帘，庙外风声呼啸，吹得庙门吱呀作响，像有双手在不停推搡。
李昭垣上前关门，在门合拢的瞬间，一阵狂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红布剧烈摇晃，飘落在地上，露出神像真容。
是一尊慈眉善目的木雕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