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看着神像,沉默片刻主动开口:
“祝兄,我们原来进了观音庙。”
“嗯。”赵玉牒应了一声,也看向神像。
不知是不是因为“观音”二字,让两人同时想到了些什么,视线在空中交错一瞬,又立马都扭过头去。
气氛愈发尴尬,赵玉牒索性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些碎银摆在供桌旁,又从桌上拿起几支线香,吹燃火折子点燃,香头亮起细小火光,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开淡淡烟气。
她双手持香,恭敬地跪在蒲团上拜着。
自打有了阎摩八臂以后,她做了多年的沙弥尼,早已养成见庙拜佛的习惯,虽然后来忙于镇殃司的差事,但这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李昭垣站在一旁看着她拜佛,目光从她身上落在神像上。
观音不仅仅慈眉善目,怀抱还抱着垂髫小儿,脚边也趴了好些个稚童,神像雕工粗糙,但有股子朴素祥和的味道。
李昭垣却盯着那神像形态,思忖着又拐弯抹角说道:
“祝兄,你看这观音怀中抱着小儿,脚面还趴着稚童,只怕是一位送子观音。”
赵玉牒动作僵硬,心中突突一跳,心想糟了,却是忘了这一茬。
李昭垣继续说:
“若是这送子观音果真灵验,有朝一日祝兄有了子女,却不知那麟儿凤髓是否会姓梁?”
话音落下,殿中只听得到庙外风雨声以及某人愈发急促的呼吸。
赵玉牒咬紧牙关,李昭垣你怕是疯了。
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
这家伙、还在试探!
甚至一句比一句过分,这次连孩子姓什么都想好了。
她连佛也不敢再拜,忙从蒲团上站起身,哼唧两声不搭理他,只敢在心里暗暗念叨:
梁你个头梁!
李昭垣啊李昭垣,你若是再乱说话害得俩触发回溯,等出去了、本公主非得让你脑袋发凉!
赵玉牒转身就想走到殿角坐下,可刚迈步,心里却忽然福临心至,身形怔住。
不对。
按现代人的话来说,自己这是陷入了思维惯性。
先前要在书院上学,要遵守和山长夫人的约法三章,所以不能透露女子身份,可如今已然下山,即便是梁祝剧情,应该也接近尾声了才对。
难道自己这祝英台的身份,还要一直装作男人不成?
她虽然不太记得那清溪涧黄梅戏里《梁祝》的细节,但大致走向还是有些印象的,下山后的祝英台,似乎是应该主动暗示才对。
只是因为她的记忆复苏醒转,俩人如今状态完全反过来了,梁山伯成了更主动的那个。
可若是点明女子身份,没了“兄弟”这层外壳,自己岂不是要和他上演“你侬我侬”?
赵玉牒在正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难题。
李昭垣见她神思不属,便也不再打扰,安静坐在一旁蒲团上看着她来回走动。
夜里,雨势渐小。
李昭垣在后院石阶旁生起一堆火,柴是庙里现成的,稍微有些潮湿,烧起来烟很大,熏得人眼睛发酸,但他耐心地添柴拨火,慢慢将火势稳住。
火光驱散了院中的黑暗,也带来丝丝暖意,烤热的干粮麦饼也比冷的吃起来更让人幸福。
赵玉牒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苗,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她心里有了计策。
得先把剧情往下推,最好引向祝府,直接大结局,到时候异象若是要杀梁山伯,自己就出手,可若是触发回溯...
唉,那就再想办法,总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
心中有了决断,她轻轻开口:
“梁弟,明日下山后找到驿站,你我便分别吧,我搭乘偃甲车先回江宁府,你去贡院等待秋闱放榜。”
李昭垣抬头看她,火光在两人脸颊边跃动,映出祝兄平静的眼神。
“不闯荡江湖了?”他问。
赵玉牒摇头。
“既然家父病重,无论如何也要先回去一趟。”她字字斟酌,力图合理,“至于闯荡江湖...我俩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
说着,她下定决心,慢慢问道:
“梁弟,你可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有一表姐?”
李昭垣点头:“记得,你在文库时提过。”
“她闺名九娘,”赵玉牒声音稍微有些哆嗦,但还是咬牙说着,“芳龄二八,待字闺中。”
李昭垣握着树枝的手稍微攥紧,语气干涩:
“祝兄,和
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我亲如兄弟,你又尚未婚配,日后若是能亲上加亲,自然再好不过。”
话音落下,眼前安静得只剩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哔剥声。
李昭垣沉默良久,望望她又望望火堆,最终若有所悟,试探着问道:
“那九娘,是不是与你模样相像?”
赵玉牒手掌攥住衣袖,指甲掐着虎口,忍住心头羞愤。
“她品貌、与我一般无二。”
李昭垣眸光比火光还闪亮,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地。
确定祝兄没再诓骗自己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
“那你我...”他见对方皱眉,立马改口,“那我与九娘,何时能再相见?”
“中秋佳节,”赵玉牒思索着说,“恰好也是你秋闱放榜后,便中秋相见,如何?”
“好!”李昭垣应得极快,声音里带股压抑不住的欢喜。
赵玉牒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有气不打一处来,连忙侧过身子,别别扭扭地加重语气提醒他:
“梁山伯,你且记住,往后种种,都是那祝九娘和你的事,与我赵、与我祝英台没有半点关系!”
“记得,记得。”李昭垣连连点头。
“你可得记牢了,别到时候喊错了姓名惹人尴尬!”
“记牢了。”
“既然已经定下,”赵玉牒思忖着提醒,“那无论你秋闱名次如何,都得过来才行,我在江宁府祝家等你,待到中秋,你若是不来...”
赵玉牒习惯性举起拳头作势威胁。
可话音未落,李昭垣却忽然伸手握拳和她相抵着轻轻碰了碰。
“我若不来,”少年望向她眼神真挚,“你给我一拳。”
噫...
赵玉牒触电般缩回拳头。
实在太肉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却又不能表露,只能背过身不让对方瞧见,同时仰头咬牙,皱眉做出一副痛苦面具般的表情。
火堆旁,李昭垣看着她那扭捏背影,眼中闪烁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