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里，他俩坐着蒲团静静靠在墙边歇了一宿。
小庙外，一夜风疏雨骤。
翌日，天刚蒙蒙亮，不远处村落里的晨鸡报晓，惊起一片犬吠，两人被惊醒后出了庙门，投身步入白茫茫的晨雾中。
先是沿着泥泞的乡间田埂走上了官道，路面顿时宽阔不少，碎石铺就的土路上车辙深深，李昭垣和赵玉牒二人并肩走着，天空中的阴云消散不少，已然放晴，道旁不时有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投下斑驳树荫，远处田野作物葱茏，稻穗垂首隐隐泛起金黄，有风吹过时就沙沙作响。
直到一处临近官道的镇子，名叫白石驿，相比红罗镇简直小得可怜，镇上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上最显眼的建筑就是那家驿站，门面陈旧，李昭垣走进去后看柜台边坐着个正低头拨算盘的老汉。
听见脚步声，老汉抬头瞥了眼，见是两个浑身泥泞的泥猴，摇摇头感慨怕是没有大生意，又垂下眼皮：
“问路？”
“租车。”赵玉牒敏锐察觉到对方视线，尴尬的同时又转念一想，现在自己是祝英台、丢的也不是她的脸，立马又泰然自若起来。
老汉听到“租车”这才眯眼认真打量他们，这两个少年衣衫虽然沾满泥泞，但脸很干净，样貌也不俗，眼神清亮，站姿颇有仪态，不像寻常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语气也难免郑重起来：
“小店里只有偃甲车‘十里驹’，日租一两。”
“连百里驹都没有？”十里驹模样简陋，车身仅有个简陋外棚，跟牛车差不了多少，实在有失身份。
“穷乡僻壤，您多担待。”
赵玉牒微微蹙眉，可眼角余光见李昭垣已经打算掏钱，按住他胳膊，自己从袖里取出银子。
李昭垣稍微侧目，这些天在山里他也摸过不少次胳膊了，从未摸到里面有银子...
以往祝兄也从没有从袖里掏银子的习惯。
难道祝兄也有须弥法器？
疑惑地跟着老汉在驿站后院领了辆灰扑扑的偃甲车，李昭垣上前仔细检查过车辕轮轴和偃甲兽的灵机回路，确认无误后随着赵玉牒一起驾车出了白石驿。
官道上，两人拱手作别。
“梁弟，就此别过了。”
“祝兄珍重，”李昭垣垂眸望向对方背影，“中秋再会。”
“...中秋再会。”
赵玉牒呢喃一声，扭头躲进车厢，输入灵机驱动似马非马的偃甲兽，机括声启动，白烟升腾，官道蜿蜒，车厢背影很快渐行渐远。
李昭垣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路尽头缩成一团的小灰点，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
中秋节，祝九娘...
往后回去的路再无波折，他回到饶州贡院旁万松书院租下的客栈，接下来的时日里，每天依旧按部就班温书准备来年春闱...或再考秋闱。
日子恢复平淡，规律得像是西洋钟摆。
期间他也托驿丞给江宁府祝家寄去过一封信，信的开头是：
“英台吾兄，见字如面。”
可真下笔时，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只挑了些近况写进去，写了些等待秋闱放榜的忐忑、近日读书所获，最后又忍不住隐晦提了提二人的中秋之约。
“愚弟梁山伯顿首，唯盼月圆人团圆。”
等待放榜期间，偶有小插曲。
只因他所住的客栈里并不止万松书院一家天工书院，还有个白麓书院，那边领队的教习似乎是万松书院郑教习的老熟人，也是一位三才境偃师，二人常常在客栈里各个地方遇到时起争执。
对方是个白袍中年人，姓周，身量瘦长，面容清癯，颌下留三缕长须，说话时总爱抚须，这人与郑教习那魁梧身形像是两个极端，似是旧识又似是旧怨。
两人一碰面便互相讥讽，周教习说“万松书院今年怕是又要颗粒无收”，郑教习就回怼他“总比某些书院年年花钱买人才要强”，其中除了两人过往，似乎还有些关于各地天工书院招生相关的小龌龊。
两人在客栈里各坐一桌隔空斗嘴时，总引得其他学子偷偷窃笑，久而久之，双方书院的学子间也偶有不对付的口角。
不过李昭垣并不参与，他只默默坐在角落，心里不断默数着越来越近的日子。
如此数日后，终于到了放榜的那天。
天还没亮，贡院外早已搭起高台，台下聚满了人，有学子和家眷，还有书童仆役，以及那些饶州城里看热闹的百姓住户，这些人黑压压一片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李昭垣站在人群外围并没有往里挤，举目四望，
周围学子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手握玉佩低声祈祷，有人面色苍白额上冒汗，有人掐着衣襟强作镇定。
万松书院的学子都很有礼仪地站在人群外，郑教习那铁塔般的壮硕身躯顶在最前面，回头望了一眼，见只有一人神色依旧平静，不由好奇：
“梁山伯，你不紧张？”
“还好。”
郑教习颇有些奇异地望着眼前人面无表情的模样，就看周围来看热闹的百姓都比眼前少年看起来更在意些。
随着时间流逝，日头越来越高。
阳光下温度提升，周围学子们心境也逐渐焦躁，有人忍不住与同窗紧张讨论，声音断断续续飘到李昭垣耳边：
“听长辈说今年的主考由官家亲点。”
“我知道，那人好像与天工府走得很近？”
“似乎是镇国公主一系...”
“嘶、听说与天工府亲善的官员都务实摈虚，仔细想想，我那策论恐怕要遭...”
周围一片唉声叹气，听得多了，搞得李昭垣也稍有些惴惴不安。
他自知经义不甚出彩，在不动用脑海中那些奇怪诗词记忆的情况下，诗赋也只是工整，所以策论全以务实为主，写得颇为激进。
但这样也会导致一个问题。
若是主考上官大多是温和绥靖派，他的主张不被考官们所喜，便成了“满纸荒唐言”，一文不值，直接罢黜不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若是遇到态度相仿的考官...那就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种局面。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静静等待。
辰时正，贡院朱门大开。
鼓声三响，差役往高台之上抬出朱漆木牌，高悬照壁，放榜从后往前，有差人站在高台上，手持名册朗声唱名。
洪亮声音在晨风中沿街渐渐传远。
“第三百二十七名、饶州，吴子道。”
人群中爆出一声欢呼，有个书生兴奋地跳起来，又哭又笑，被同伴扶住。
“第三百二十六名、抚州，范堇。”
“噫、我中了！我中了！”那学子扬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