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拉开房门,站在廊中的是两个青年人。
靠后的那位个子更高,年纪大些,应该有二十来岁,穿靛青锦袍,面容素净,眼神沉稳。
前面那个敲门的很是年少,可能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身着月白锦袍,眉眼精致,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见门打开,这人再次拱手。
三人便在廊中略作寒暄,李昭垣得知了这个矮一点儿的是晏殊,年纪大些的是王禹偁,两人算是旧识。
晏殊轻笑,展开手中折扇:
“如此明月,独坐可惜,梁兄可愿移步,与我们共饮一杯?”
自无不可。
三人一路走上这间客栈的顶楼小阁,房中临窗摆了桌椅,桌上置有酒壶杯盏,酒水是客栈这几天自酿的桂花酿,还有些佐酒小菜,一眼望去有水晶脍、腌腊肉、酱羊肉以及大碗新鲜腌制的洗手蟹。
此外还有些笋干、蜜饯果子和糕点。
李昭垣默默心想,这两人准备得倒是丰盛,喊自己算是喊对了,不然看他俩这文质彬彬的样子也吃不完。
落座后窗外月色正好,清辉如水,将饶州城内的屋顶照得半明半暗。
三人清谈几句,聊聊月色,话头便逐渐打开,李昭垣也开始观察这两位,晏殊谈话间依靠在坐席间,惯用手里握着的那柄湘妃竹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仪态潇洒;而王禹偁则是始终坐姿端正,喝一口酒吃一口菜,规规矩矩。
对饮过后,晏殊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昭垣脸上,并不掩饰的探究着打量:
“梁兄,我与王兄方才还在说,今科秋闱真是出人意料,江南富庶,人才济济,能入一甲者,向来出自世家名门,梁兄以寒门之身考中亚元,实属罕见。”
王禹偁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晏殊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明白,他们很诧异竟有世家以外的学子能在本届考中亚元。
李昭垣放下酒杯。
“你俩也很罕见。”
一个年纪轻轻素有“神童”之名,本该养望,一个来自济州,却都今年赶到这里来参加秋闱。
晏殊哈哈一笑,用折扇轻敲桌面,继续道:
“不瞒梁兄,我与王兄此番来江南西路应考,背后有些...不便明说的缘由。”
他看向王禹偁,笑道:
“不过略微透露些许倒也无妨,此人身为世家子,却公然支持镇国公主一系的新政,作为典范被运作到这里考试。”
“而我,”晏殊用折扇敲敲肩头,“按计划我本该明年在江南东路参与秋闱,一举夺魁。此番来此,只因得到授意,要阻止王兄夺‘三元’。”
李昭垣稍微挑眉瞥了他俩一眼。
晏殊依旧笑意不减,王禹偁像是充耳不闻,继续喝酒。
乡试解元,省试会元,殿试状元。连中三元是大宋士子梦寐以求的荣耀,阻人文路却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这两人的关系也是奇怪。
“不过我却没想到,”晏殊笑意更盛,“半路杀出个梁兄,硬生生将王禹偁从亚元之位挤到了第三,哈哈...”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口,王禹偁斜眸瞄他一眼,默不作声,但却朝李昭垣拱手,言辞认真:
“梁山伯,你那篇策论我今夜看了不下十遍。”
“导宗门以入仕,均田亩而安民’,私以为这看似激进,实则切中时弊,梁兄在文中以推恩令的构想剪除世家宗门党羽,也颇有巧思,虽略显粗糙,但在我看来却是一条可行之路。”
李昭垣闻言表情稍显奇怪,眼前这人本就是世家子,却坐在这认认真真跟自己讨论“怎么打掉世家”...
晏殊点头附和:“我和王兄都没想过今科除了彼此,还能遇上梁兄这样的对手。”
李昭垣拱手:“二位过誉。”
晏殊摇扇轻笑:“这可不是过誉,冒昧问一句,梁兄师承何处?”
“万松书院。”
“万松书院?”晏殊收起手中折扇,眼中闪过诧异,“可是红罗镇那座万松书院?”
“正是。”
晏殊与王禹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原来如此,”晏殊拿折扇轻敲掌心,“原来是师从铁枝傀儡一脉那位‘是非曲直’欧阳冶。”
李昭垣听得奇怪:“是非曲直?”
晏殊摆摆手笑道:
“说出来倒也无妨,此事是我听家中长辈所说,今夜过后还望梁兄切勿外传。”
他压低声音,语气稍显戏谑:
“欧阳冶是欧阳家旁支,早年声名不
显时曾当面顶撞过家中族老,大声骂他老眼昏花、不分是非曲直。”
“后来此事传开,他便在世家子口中得了个‘是非曲直’的名号,为此欧阳家取消了本应授予他的掌中傀儡传承,他差点连偃师都当不成。”
晏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可后来这人在汴京城因缘际会,拜了当时的墨家矩子为师,研习铁枝一脉,这才有所成就。”
一直没说话的王禹偁默默开口补充:
“铁枝一脉通常不修人身傀儡,他那柄本命偃甲‘正心尺’能名列《千机谱》榜末,威力不可小觑。”
晏殊反驳般点评道:“他那偃甲能成,还得多亏了欧阳家出资不少,这新晋门阀的底蕴虽比不得旧时王谢,却也不遑多让。”
“那也得偃师自己争气才行。”
“那是自然,一位五行偃师还是值得的,总不至于此生老死不相往来。”
两人讨论起来,大多是晏殊在说,王禹偁切中关要默默反驳,交谈间涉及不少世家旧事和宗门秘辛,李昭垣嘴里倒也没闲着,他静静坐在桌边,侧耳倾听的同时,还吃他们点的下酒菜。
其中那道卤水豆腐最为适口,豆腐咸香适中卤得入味,配了清甜的桂花酒,简直是相得益彰。
两人聊了许久,垂眸却看见桌上的菜都快被李昭垣一人吃完,连忙继续喝酒下箸,还不忘轮流向李昭垣提些问题打扰他进度。
“梁山伯,你那句‘求偃术之利,不如求人心之力’颇为大胆,”王禹偁敬了李昭垣一杯,“相比偃术、梁亚元似乎对百姓人力更为看重?”
“确实如此,”晏殊笑着接话,“你那篇策论写的实在有趣,让好多大人看了头痛。”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在争偃术强弱,争灵材归属,梁亚元却在秋闱里跳出来说出一句关键在于人心。”
李昭垣沉默颔首:“偃术是器,持器者却是人,人力自然最重。”
晏殊放下酒杯,用折扇轻叩桌面。
“这话说得没错,但时间是太早,如今江南道流民四起,宗门作乱,朝廷急需的是能平乱的偃术和能打仗的傀儡,在百姓中重新培养人才,远没有从世家里捡现成来的快捷。”
他看向李昭垣:“梁亚元那篇策论,像是见过后世平和一统的大宋。”
王禹偁也点头:“确实,气魄恢弘。”
李昭垣耸耸肩,他的梦境里确实见过安稳平和的读书环境,但他难以向眼前这两人说明,只默默端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