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闯是闯不出去的...
夜色已深，李昭垣心里不断思忖，走在红罗镇的街道上。
往常这个时辰镇上虽不至于喧闹，也该有不少行人，有收摊晚归的小贩、酒肆里传出的笑谈以及打更人的梆子声。
但此刻长街空旷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火都寥寥无几。
只有施恩那家酒楼在檐下还挂了几盏气死风灯，火光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光圈，李昭垣也顺着这火光走进了酒楼里。
伙计见到他连忙将他带到楼上雅间，奉上茶点，施恩很快也进了房中，见到李昭垣后拱手行礼：
“梁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施掌柜，”李昭垣省去一切寒暄，带了些最后希望问他，“我要出镇，快活林在这红罗镇可有隐秘地道？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出路？”
施恩闻言沉吟许久，搓搓手引着李昭垣在桌边坐下。
“梁公子，实不相瞒，我快活林在此处确实有些谋划，但却并没有做出挖掘地道这种事情...这里可是书院脚下，稍有异动，岂能瞒过山长耳目？”
见李昭垣眉头紧锁，施恩也不敢再多言，只静静陪在旁边，两人都一言不发，但过了片刻，施恩忽然一拍大腿。
“不对、梁公子，这地道虽然没有，可出路或许...另有一条啊！”
“在哪里？！”李昭垣眸光闪亮。
施恩起身朝着李昭垣招手：“公子请随我来，此事我帮不了您，但有人或许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楼，李昭垣跟着施恩七拐八拐，走入一条狭窄巷弄，地上石板湿滑，月光映照下泛起荧光，施恩脚步飞快，眼花缭乱的绕了几次，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门前。
施恩没有敲门环，而是屈起手指在门板上按节奏轻轻叩击。
门内静默片刻，然后传来门闩滑动轻响，门开了半尺宽的缝隙，一张略带警惕的中年男人露出脸来。
正是那位被李昭垣救下的温长风。
他早已脱去锦袍，今日穿了件青灰色布衣，头发用木簪草草绾起，脸上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看见施恩身后的李昭垣，他明显有些发怔，随即眼中警惕散去，侧身让开：“梁公子？”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木板床上铺着简单被褥，外加一张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角落里堆着些偃师常用的木料和工具。
这位原先的少宗主似乎在加入快活林后迅速褪去了曾经的奢靡秉性，有了自己的目标。
温长风掩上门，点亮桌上油灯，也不多客套，语气恭谨：
“梁公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我要出镇。”
“现在？”温长风略微皱眉。
“是。”
温长风略微皱眉，也不多问缘由，只自己默默走到窗边，隔着窗棂望向天边那已然几乎完全合拢的灰白法阵。
随后沉默着坐回桌案旁，他没有看李昭垣也没有看施恩，只是盯着那灯火，数息之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轻笑一声。
“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啊。”温长风自言自语。
“梁公子当日救我性命，今日有所求，我温长风定当竭尽全力，舍命相报。”
他站起身引着两人走到后院，湛蓝灵机光华自他丹田处升腾，逐渐在身前召出本命傀儡，那具像是竹木机括所制的机关木鸢。
它安静地蹲伏在地，头颅微侧，以墨玉镶嵌的眸子温润有神，静静看着屋中三人。
“地上不行，那就天上。”温长风望向两人。
李昭垣近日里拧起的眉头终于松开，抬眸远眺了几眼遥远夜空，指着上方问他：
“这木鸢能飞多高？”
温长风咬牙回应：“我愿舍命一试，应有五成机会。”
“明日能否抵达江宁府？”
“这...”已经豁出去的温长风听到这句话面露难色，“梁公子，江宁府距此...五百余里啊。”
他语气急促地解释着：
“我只有两仪境界，丹田灵机本就稀薄，即便侥幸冲出去，这青竹鹊载我一人，全力施为，最多也只能飞个七八十里，然后灵机便会耗尽，必须落地调息至少一日一夜，才能恢复些许。”
“眼下载你我两人，消耗倍增，恐怕连三十里都难以为继，到江宁府足足五百余里，路途遥远，这、这恐怕...”
他眼神里充满了无能为力。
灵机不够吗...李昭垣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青竹鹊，眼神沉静，思忖几息，忽然说：
“不用你一起。”
温长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那有乘车不要车夫的？何况这还是木鸢。
“既然你这木鸢，有把握能冲上去，那把傀儡借我就行。”
“什么？！”温长风失声叫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指着地上的青竹鹊，又指向自己的丹田，语气诧异莫名：
“梁公子，本命傀儡如何假借他人？”
他像是以为李昭垣在胡言乱语，又再次解释道：
“即便我将他转赠于你，你也无法驱使，而且这青竹鹊乃我青竹门铁枝一脉秘传，需要铁枝一脉的傀儡学识，纵然梁公子才学过人，可这偃术不是轻轻松松便能掌握的...”
李昭垣闻言歪头，他记得明明有人曾和他说过，本命傀儡岂是如此不便之物，完全可以更换才对。
至于铁枝一脉...那更好不过，他如今脑子里唯独铁枝一脉的傀儡知识最为清晰，他望向温长风：
“那我试试？”
“自无不可。”温长风有些茫然地点头道。
李昭垣走近那青竹鹊，伸出手掌心向下，轻轻按在了青竹鹊低垂的头颅之上，一股沛然灵机从他掌心涌入青竹鹊体内，与此同时，少年不断默念脑海中那不知是谁传授给他的《同心咒》。
脑海中女孩的声音不断响起：
“《同心咒》需要在偃师与傀儡间建立心魂连接，最基础的手段就是在傀儡身上打通三条必要经络，心经、神道和灵台...”
在李昭垣如海潮般汹涌的灵机浸润之下，温长风浑身剧震，他感觉到自己与青竹鹊之间那条无形纽带，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扯断剥离。
随着一阵空虚感涌入丹田，他踉跄几步，盯着李昭垣和那只木鸢，靠在墙壁上久久无言。
施恩慌忙上前搀扶，却被温长风抬手阻止，示意不要干扰李昭垣的动作。
大约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李昭垣睁开了眼睛，收回了按在青竹鹊头上的手，心念一动，地上木鸢也轻轻动弹，先是抬起头，随后舒展双翼，翼展四米多长的木鸢动作起先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有股气流在屋内旋起，紧接着，木鸢架风而上，节节攀升。
温长风靠着墙感受那丹田气海中那种前所未有的空荡，这是本命傀儡离体后留下的巨大空虚。
他再看那只依然灵性十足却完全陌路的青竹鹊，脸上只剩下了目瞪口呆。
“梁公子...此事，我闻所未闻。”
施恩也早已看傻了，这位酒楼掌柜嘴巴张开，看看李昭垣，又看看温长风，再看看天上那只振翅悬停的木鸢，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李昭垣看着温长风：“谢谢，我先走了，这木鸢我回来之后还你。”
温长风却缓缓摇头，眼神清明的同时多了些释然。
“不用还了，”他的声音稍显沙哑，“这本命傀儡一旦失去联系，再想重新温养契合，不知又要耗费多少年光阴，便赠与恩公吧。”
“况且...这青竹鹊原是我青竹门中库藏传承之物，并非我亲手所铸，如今青竹门早已烟消云散，而我温长风的心境所求也与当年继承它时截然不同。”
“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让我彻底放下旧日桎梏，亲手选材设计，铸造一条属于我自己的偃师之路。”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卸下了长久以来背负的某种无形重担。
李昭垣见状片刻，又说：“那我把这转换本命傀儡的同心咒教给你？”
话音刚落，旁边的施恩如同被马蜂蜇了一般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温长风也是脸色一变，疯狂摇头，急切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这同心咒既能强夺他人本命傀儡，这等秘术恐怕来头甚大，牵连甚广，我温长风不过一介飘零偃师，无根无凭，这等秘术于我而言，绝非福缘，而是取祸之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两人反应如此激烈，李昭垣便不再强求，他思忖片刻，在脑海中思索自己身上有没有来源并非他人传授的法门...
旋即他径自走回屋内，取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期间还掺杂了些许暗红光晕。
写了足足有数十分钟，李昭垣才将那几页纸递给温长风。
“这是被我简化版的一种法门，名叫化血神光，是直指气血和灵机根本的攻伐秘术。”
“此法颇为独特，即便没有本命傀儡时也能得到不俗战力，只是在开灵窍时需要仔细规划，否则容易伤人伤己，我已记录其中...”
李昭垣
把化血神光的法门简单陈述了几句，又指明道：
“此法有些隐患，只修习此法者若是遇到同修此法、且境界远高于自己的人，对方可能凭借血气对你进行反制，难以作战。”
“比如我，”李昭垣直言不讳，“所以至于是否修炼你们自行斟酌。”
温长风却毫无芥蒂收下，同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朝着李昭垣行了个隆重无比的大礼。
“多谢梁公子传法之恩！”
对他而言，一门强大的护身杀伐之术，其价值远大于虚无缥缈的受制他人，力量才是乱世立身的根本。
李昭垣受了礼不再多言，出门后纵身跃上那青竹鹊的脊背。
见他对这新拿到的傀儡却能如臂驱使，温长风早已麻木，只在心中感叹梁公子神奇。
木鸢双翼舒展，盘旋而上，载着少年迅速消失在漆黑夜空。
温长风看着这一幕久久难言，战立良久，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上方大喊：
“公子！切勿高飞！”
声音在寂静夜空里传开，李昭垣听到声响回头看了眼。
只见到下方有个蚂蚁大的小人正在不断挥手比划，风中隐约能捕捉到几个断续音节，说得好像是：
“...天上...妖...”
视野越来越高，月色下能看到城外依旧火光熊熊，白骨森森。
少年乘坐机关木鸢迎风而起，冲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