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红罗山上，一间林中小筑内。
房间里一切从简，烛光昏暗，万松书院山长欧阳冶正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卷书，手持毛笔正在撰写像是经义摘要的句子。
而那柄在白日里曾绽放金色辉光的本命偃甲“问心尺”，正被他摆在桌边当作镇纸。
“镇上的事你做的不错，彰显了我书院学子风范，”欧阳冶朝身后少年如此说着，虽未抬头，但声音里颇为赞赏，只是刚夸完一句，语气就稍显疑虑，“不过这外出游学，就非去不可吗？”
李昭垣正站在门边，闻言，他肃容躬身行了弟子礼。
“是。”
“哼哼...”见他这态度，欧阳冶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
房中又恢复寂静，如豆般的烛光将少年躬身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见他始终维持着这姿势也不说话，欧阳冶轻叹一声，放下笔问他：
“我本打算整理些心得，供你来年春闱前攻读一番，还打算亲自教导你，即便如此，你也打算先出去游那劳什子学？”
李昭垣直起身，语气毫不犹豫：
“学生确有要事，还望山长大人放行。”
见他连这个都不在乎，欧阳冶终于也站起身，烛光映出他脸上皱纹沟壑，他看了李昭垣好几息，忽然摇头轻笑：
“你这执拗性子，倒和老夫年轻时有些相似。”
他挥手将桌上问心尺化作灵机虚影收回丹田气海，摆摆手，袖袍拂过灯火，房中恢复黑暗，老人率先迈步出门。
“罢了，陪我走走。”
两人走出后山，沿着汉白玉回廊走到广场上，欧阳冶负手而立，望向山下灯火黯淡的红罗镇。
“你想去便去吧，古时本就有游学之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外出历练增长见闻，倒也没脱离求学之义。”
李昭垣再次躬身：“谢山长。”
“不必谢我，”欧阳冶话锋一转，声音严肃些许，“我只是准许你下山，但如何出这红罗镇，老夫与万松书院都无能为力。”
他指了指山下那些环绕在周围的灰白色骨阵。
“那些围在这周围的白骨傀儡都是天工府神机营的手笔，他们围住周边甚至将红罗山也囊括在内，定然有其所图，无论事成与否，法阵都不会轻易散去，有这阵在，即便是我也无法自由出入。”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
“老夫护住镇子，保一方百姓不受殃鬼侵害，只为让万松书院能在这乱局中独善其身，但若要向天工府商讨、要求他们为你一人撤阵放行...此事我无法去做，这层干系和其中利害，你要清楚。”
李昭垣沉默点头：“学生明白。”
欧阳冶转身往后山走去。
“既然你意已决，那就去吧，别误了来年春闱。”
李昭垣朝他背影行了一礼，扭头望了眼山下，那片灰白色法阵自下而上形成如瓷碗般的光罩，比昨日又缩小了一圈，就像只缓缓合拢的巨手，要将整个镇子攥在掌心。
他再不耽搁，转身头也不回冲下石阶，脚步飞快，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襟，到了山门他径直来到城门口，随后放慢脚步，运转雨打萍纵身跃上城墙，站在垛口后面，挑了个流民和白骨傀儡偏少的位置一跃而下。
如今城外不到一里处就是正在不断缩小的白骨法阵，大批列阵的白骨傀儡分成小队在流民群中做着筛查，它们对李昭垣漠不关心，任由他闯到法阵边缘。
李昭垣先是用手摸了摸，只感觉触手冰凉，这法阵边缘的质感像块玉石，随后他催动灵机和化血神光，一截赤红光剑自掌心滑出，被他毫不犹豫拧身直刺。
“叮！”
法阵溅射出大片苍白骨茬，落地后又缓缓消散，他明明在攻击虚幻的阵法光辉，但触感却像是在砍石头。
李昭垣眉头微皱，在须弥芥子里挑挑拣拣，拿出那柄燃髓剑，再次施展化血神光，赤红光华在剑尖吞吐不定，血刃划破空气。
“当啷！”
这次力道更甚，在那法阵灰白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斩痕，可那痕迹存在了不到一个呼吸，又被周围涌过来的气息抹平，消失无踪。
这样不行。
李昭垣心中飞快有了决断，后撤一步双手虚拢，一朵赤红火苗自虚空中诞生，不断摇曳化作层层叠叠陆续舒展开的莲瓣，火莲流淌着熔岩般的灼热光泽。
他挥挥手，火莲轻飘飘飞向阵法边缘，随即“轰”一声爆燃开来，业火化作火舌不断舔舐灰白法阵，将其化作燃料烧得滋滋作响，造成的伤害甚至让周围虚幻光晕都闪烁不定
。
然而很快这法阵间又有更多的灰白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活物般蠕动着填补缺口。
火莲与气息僵持，红与灰交织，最终火莲后继乏力，一点点被浩瀚的灰白气息泯灭下去，法阵上熔出的缺口也被彻底填平，只留下空气中的灼热余温。
李昭垣收回手，望着这东西静静站立思索。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眠不休，始终游走在这不断缩小的法阵边缘，研究怎么才能出去，可始终一无所获，那两位曾经见过的身穿黑袍的武官也没再出现。
少年抬头轻叹，此刻再看头顶，夜空被分割成两部分，头顶中央还能看见一小片深蓝夜幕和稀疏星辰，但周围从城墙到屋檐以上，全被那层灰白遮蔽。
头顶中央那片仅剩的夜空就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算算时日，明晚便是中秋夜了。
李昭垣掐灭手中刚刚用来灼烧的业火红莲，彻底熄了再尝试的心思。
江宁府距离这里足足有五百余里路，即便现能出去，也赶不上在月圆之时抵达祝家。
更何况他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
等到这罩子彻底将红罗镇封锁，自己就会被彻底困在这里，若是在以前，他对此根本就毫无异议，毕竟心里只想着在书院中读书。
可如今...
夜风卷起少年的长衫衣摆，李昭垣沿着来时路沉默回到红罗镇中，身后是大片还在剧烈燃烧的火焰。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街角后不久，城墙上，两处垛口后的阴影里缓缓现出两个金甲人形。
正是那两位天工府的都虞候。
两人依旧穿着天工府制式黑袍，外罩一层虚幻的金色甲胄，像是某种炼体法门的护身效果。
“这梁山伯倒也真是执着，”身形瘦削的陈虞候双手抱臂，倚着墙砖望向李昭垣消失的方向，轻轻点头，“可白骨神机出自天工国师之手，阵中傀儡灵机勾连一体，他怕是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并非区区一面法阵，而是一百多位堪比三才偃师灵机的傀儡和四百多两仪偃师灵机汇聚的总和。”
国字脸王虞候站在他身侧，闻言也有些感慨：
“任他法门神异，修为古怪，也不可能破开这白骨锁灵阵，天工国师亲自设计的阵法岂是等闲？”
两人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忌惮和疑惑。
“不过他那火...”陈虞候望着城外燃烧的火焰，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着实令人...望而生畏，你我都看见了，那火竟能越烧越旺，凡俗之水难灭，连灰土砖石都能引燃，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扑救，只能以灵机硬碰硬地抵消，若在战场上与他放对，这手控火之术怕是不好应付。”
“那法门确实神异非常啊，”王虞候抿嘴轻叹，“只怕是什么世家秘法，终究是引起上面关注的人，自然非同小可，只是等阵法彻底闭合，内外灵机断绝，他便是有通天手段也只能乖乖待在里面，再怎么烧，也是出不去的。”
城墙上一时陷入沉默。
“此事办妥后，”陈虞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憧憬，“擒到哭丧鬼，肃清江南西路流民之患，你我在天工府内的前程...
王虞候闻言，国字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些。
“自然是前途有望。”
他说着望向陈虞候，两人心照不宣笑了笑，王虞候伸出手，想如寻常袍泽互动般拍拍对方肩膀。
可他却忘了自己身上正披着金甲护体。
当啷！
手刚拍上去，两人身上的金甲便撞在一起，甲叶铿锵，流光转动，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迸发，火星在两人肩头炸开，震得两人同时身体发麻，向后踉跄半步。
王虞候的手僵在半空，陈虞候也直愣神。
两人看着彼此金甲上那道浅浅的碰撞裂痕，脸上同时露出尴尬之色。
“这金丝玉傀身，好是好..”陈虞候率先打破沉默，无奈地拍拍发麻肩头，那金甲随着他的动作闪烁几下，“就是这护体金甲，实在难以随心控制，平日倒还罢了，一旦感应到些许外力或灵机波动，便会自行反制闹出这等笑话。”
王虞候也哈哈笑了几声，搓搓手说：“无法随心操控，只是我们天资不足，修习时日尚短罢了。”
“据说此法练到高深境界，金甲能完全隐于体表之下，寻常时候不显分毫，一旦遇险则瞬间自主护体，收发由心，如臂使指，而且这金甲并非终点，还有后续晋升手段，远非寻常炼体术可比。
这位国字脸虞候左右瞥了几眼，凑到陈虞候身边
小声嘟囔：
“我倒是有些消息，不仅我们神机营要练，就连镇国公主府的内卫，无论男女也都得练这门功法。”
陈虞候目光一动，只听耳边王虞候又说：“我有一胞妹，是公主府内卫，专司守护那位大人起居，也练了金丝玉傀身。”
“据她私下说...那位大人之所以让天工府练这法门，似乎是因为对金甲有种执念，若是一日眼中见不到侍卫身上的金甲光华，便会心情不佳，甚至大发脾气...”
陈虞候眼神闪烁，缓缓点头没敢接话，上面的事能知道即可，可不敢妄议。
王虞候正悄声说着这些从胞妹口中听到的隐秘，忽然发现身旁的陈虞候好久没再有动作，抬眸一瞧，发现这人正目光呆滞盯向天空。
“怎么了？”王虞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却看见夜空中似乎有个黑点在迅速移动。
“嗯？”王虞候眯起眼，“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