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等待后续情况走向的李昭垣眼神一亮，他正愁青竹鹊速度太慢，而眼前这由金翅巨鸟化作的少女，她的本体应该可以飞得很快吧？
“我要去江宁府，”他立即回答，“距离此地至少还有三百里，你飞得有多快？”
“嗯？江宁府？嗯、有印象...”金发少女眼珠一转，“百里之遥，瞬息而至！”
她低头掰了掰手指头，“三百里，那就是...两次瞬息？嗯嗯！”
说罢便抬头昂首盯着李昭垣：“嗯！我带你飞！”
话音落下，她跃下木鸢，周身金光再次爆涌！
娇小身形在光芒中急速膨胀，金发化作翎羽，羽衣化作双翼，眨眼间那只翼展惊人的金翅大鹏重新出现在夜空中，它微微伏低身躯，将宽阔坚实的背脊朝向李昭垣。
李昭垣也毫不犹豫收起青竹鹊，运转雨打萍身形飘然而起，稳稳落在这金翅巨鸟温暖的颈窝边。
随着一声清越长鸣，李昭垣只感觉耳边响起一股爆鸣，整个人陷入失重之中，死死抓住身旁翎羽才没被抛下去，眼前景象骤然模糊，身侧全是震耳欲聋的破空尖啸！
一切都化作光影在恍惚中倒退，就连风似乎都成了快刀，李昭垣撑起血气屏障护住周身，这才感觉好了不少。
这就是她所谓的瞬息百里？
真的就只在几个呼吸间，李昭垣就感觉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风力骤然减缓，逐渐下降。
金翅巨鸟舒展双翼开始滑翔，下方隐约有一片璀璨如星河的灯火海洋映入眼帘，这座大城中屋舍连绵，街巷纵横，有长河如一条玉带穿城而过，画舫游船点缀其间，笙歌隐隐。
更远处还能看见巍峨的城墙轮廓以及城中几处格外辉煌的建筑群。
几个呼吸间，江宁府，就这么到了。
“嗯嗯！我只能...送你到这里...”鸟喙中传出粗粝声音在李昭垣耳边响起，“我下去...会很麻烦...嗯！麻烦，反正你也会飞！”
“多谢。”虽然虚惊一场，但结果却出人意料，李昭垣真心实意地道谢。
湛蓝灵机在身前勾勒出青竹鹊的模样，很快化虚为实，李昭垣一步跃下，青竹鹊舒展身形，出现在他身侧稳稳接住。
金翅鹏在空中用一个灵巧盘旋飞到他近前，低下头用喙啄下翅膀边缘一根修长的金色翎羽，随后再度化作人形，这金发赤足的少女嘴里叼着那根修长羽毛，蹦蹦跳跳凑到他身前，昂了昂头示意他伸手接过去。
李昭垣将其握在手里，这东西通体流转着柔和金光，触手温热，拿在手里质感颇为轻盈，边缘更是锋利异常，像一柄巨大的羽剑。
金发少女空出嘴来，语速飞快地嘀嘀咕咕：
“嗯！这是赔礼！嗯嗯...羽毛发烫的时候，就代表我在你附近出现过！”
“到时候你往里面输入一点灵机，嗯！输灵机，我就能感应到，会过来找你玩的！嗯嗯！找你玩！”
话刚说完，她像是不爱在城市上空待太久，又像是急着去和同伴分享今日的奇遇，冲着李昭垣挥挥手，然后纵身一跃从青竹鹊背上跳了下去。
金光闪烁，巨大的鹏鸟身形再现，它朝李昭垣发出一声畅快长鸣，旋即化作金色流光，眨眼便消失不见。
李昭垣握着手中那根温热金翎羽，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轻轻摇头。
太快了，连名字都还没问。
...
夜空之下，明月高悬，中秋佳节，祝府家宴。
在后园最大的揽月阁，阁楼高三层，顶上四面轩窗大开，处处都悬着在夜风中低垂拂动的轻纱帷幔，阁内灯火通明，火光将楼中精致的雕梁画栋与博古架上那些古玩玉器都映照得熠熠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酒水果香，以及女眷们身上各异的脂粉香气。
主宴和长辈们都已在正厅里庆贺过，如今这揽月阁中已经是家宴的第二场，主要坐着江宁府世家里前来赴宴的姻亲世交，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分坐两侧，中间以轻纱帷幔相隔，轻纱时不时被夜风吹起，两边人都言笑晏晏，气氛热烈。
赵玉牒坐在女眷席中靠前的位置。
她今日依礼穿了身鹅黄色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梢髻，还簪了珠花，脸上也任由侍女们薄施脂粉，可依旧掩不住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淡淡忧色。
但哪怕她是如此的心不在焉，却仍然是这栋楼阁里最为夺目的那抹丽色。
在祝老爷有意暗示下，那些轮番在轻纱帷幔对面点名为“祝九娘”献殷勤的世家子弟们手段尽出，不论是含
蓄或直白的恭维、变着法儿展示才学武艺，还是展示的新奇玩意儿，在赵玉牒眼中都无趣且乏味。
她身为赵宋公主，什么东西没见识过？
又有人开始当场挥毫，写下颂月诗赋，还找来捧哏的吟诗作对，还有人表演什么家传的偃术战法，出招迅猛、身姿灵动引来阵阵喝彩，赵玉牒却只瞥了几眼便移开目光。
小小归元境灵修，四体不勤、经络不畅、灵机匮乏、狗屁不通。
这种人若是出现在镇殃司，连为她办事的机会都没有。
唉，那家伙是不是还被困在红罗镇里？
他不会是出事了吧，身怀异术被天工府抓了？
他那血雾和肉傀儡术沾了边，的确有点犯忌讳...
正反复思索间，轻纱帷幔对面又传来阵阵惊呼声，夜风吹过，赵玉牒抬眸瞥了一眼帷幔间隙。
嗯？
原来是不知哪位公子哥弄来了一盆异种昙花，正在当众展示。
那昙花花瓣洁白如玉，花心一点嫩黄，花瓣边缘隐隐泛起湛蓝流光，正在月色下缓缓绽放，幽香袭人，美不胜收，引得女眷们纷纷惊叹。
“好美的花！”
“昙花一现...美妙绝伦。”
若是往常，爱花的赵玉牒眼下定会兴致盎然，但此刻她看着那短暂绽放的绝美，心中却只想着另一件事。
那家伙在哪？
不会是出事了吧...
没出事为什么不过来呢。
阁楼里，捧花的公子大概三十好几的年纪，身形还算魁梧，在一堆涂脂抹粉的公子哥里颇为显眼，见赵玉牒目光落在花上，脸上顿时露出得色，告罪一声掀开帷幔，让女眷们看清昙花的同时口中卖力夸赞：
“在下马文才，好叫祝姑娘知晓，此花名为‘月下仙’，只在月圆之夜绽放片刻，可谓灵种奇珍，今夜得见实乃缘分。”
“若是能以此花再得佳人一笑，人花相映，更是应景...”
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心思倒还挺细腻的。
周围女眷发出轻笑，谢晚棠坐在赵玉牒身边也捏起团扇遮脸，眼中满是揶揄笑意。
啧。
赵玉牒闻言，心中对骤然得见奇花珍苞的那点微弱兴致也彻底熄灭。
她垂下眼帘，面无表情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将淡漠情绪氤氲在水汽中，别说笑容了，连回话都欠奉。
马公子见她反应冷淡，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欲再说些什么，旁边另一位试图缓解尴尬的公子忽然“咦”了一声，指向阁外夜空：
“你们看，天上那是是不是有人在夜里乘飞鸢？”
这一声叫嚷，将不少人目光都引向窗外。
只见深蓝夜空中明月朗照，有道和月色同样皎白的影子，正踏在木鸢上翩然而来。
那人长身而立，穿一袭素白长袍，制式像和各地天工书院相仿，与宴席上锦衣华服的众人格格不入。
离近了才能看出这人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夜风吹拂，发丝与衣袂一同飞扬，如水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平静的冷峻面容。
这年轻书生乘鸢而来，踏月而至，姿态从容得不像赶路，反倒像在散步。
“好俊俏的书生，气质也颇为出尘，”坐在赵玉牒身边的谢晚棠今日换回了女装，穿一身湖蓝色衣裙，此刻她也望着窗外，手中团扇摇动速度变快了些，眼中欣赏毫不掩饰，“这是江宁府哪位世家公子，这么有兴致？还真有几分谪仙人的意味了...”
很快又有女眷惊呼：“他怎么往这边来了...”
赵玉牒闻言也抬眸瞥了一眼。
咣当...
茶盏差点没拿稳，被她掩饰着搁在桌案上，好在无人注意到。
此时阁中渐渐已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木鸢，以及木鸢上那位白衣少年。
木鸢在揽月阁外缓缓盘旋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方位，然后轻盈调整高度，最终悬停在离地数丈的空中，恰好对着敞开的轩窗。
木鸢上的少年眸光扫过阁内轻纱帷幔和憧憧人影，像在寻找什么，最终，他视线落在了女眷席中那个穿着鹅黄襦裙、正呆呆看着自己的女孩身上。
四目相对时，李昭垣眸光里闪过些不可思议和一抹淡淡笑意。
看了那人几个呼吸后，他毫不犹豫主动伸出手，语气平静温和：
“想去天上赏月吗，祝...九娘？”
揽月阁内鸦雀无声，所有的公子小姐都满脸惊愕。
唯独谢晚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轻轻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望着身旁强作镇定的祝九娘，在心里暗暗感叹——
真的月下仙近在眼前，难怪今晚这般敷衍。
在某人开口相邀后，赵玉牒虽然还坐在原位维持着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姿态，但眼神已经开始往木鸢上瞟。
这人到底醒了还是没醒？
赏个月而已，还整这么一出戏来，弄得这么潇洒做什么。
装得就像电视里的人一样。
她贝齿轻咬嘴唇，肩膀轻颤，虽然竭力想要憋住，但眉眼已然弯成了月牙儿。
“怎么才来...”
女孩嘴里嘀咕抱怨，面色却如暖风拂过冰面，瞬间冰消雪融，杏眸中水光潋潋，抿过丹蔻的唇扬起一抹笑意。
阁楼外，明月不知何时被几缕薄云轻轻遮蔽，光华微敛，而那盆被摆在帷幔间的昙花“月下仙”也悄然合拢了花瓣，藏于寂静。
唯有女孩走向窗边时的笑靥清澈明媚，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