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带着秦淮河上温润水汽，拂过木鸢那青翠竹翼。
木鸢傀儡青竹鹊缓缓振翅，背上并排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左边少年人一身白色书生长袍，线条清俊挺拔，眼神沉静，右边的女孩依旧是那身秀美的鹅黄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披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木鸢掠过江宁府的夜空，下方是连绵屋脊与闪烁灯火，自上往下看如倒悬在城中的星河。
赵玉牒微微倾身指向下方，柔柔夜风将她声音送到李昭垣耳畔。
“你看那片巍峨的城墙，那便是江宁府城，对面那些古拙轮廓都是金陵古城的旧址，旁边那座山是钟山，我记得那山乃宗教交融之地，既是道教圣地，也有座佛门蒋山寺...”
赵玉牒回忆着说：
“我做沙弥...呃总之我还曾去拜谒过，寺里香火极盛，尤其以一门颇为玄妙的杖头傀儡流派闻名，那些傀儡雕琢得宝相庄严，每逢法会便由僧人操控行动，讲述佛经故事，也算金陵一景。”
为他介绍江宁府时，说话间赵玉牒隐隐有种在向现代人介绍自己家乡神州大宋的奇异感觉。
木鸢沿着下方那条蜿蜒如练的河道缓缓飞行，河道两岸楼阁林立，灯火通明，画舫游船点缀其间，笙歌隐隐随风飘摇。
“这便是秦淮河，”赵玉牒语气感慨，“十里秦淮，六朝金粉，承载了不少风流荒唐，但无论是那朝哪代，都改不了其繁华景象。”
见李昭垣对河上那些画舫和游女毫无兴趣，赵玉牒悄然颔首，又指向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轮廓：
“那是石头城，相传是三国时吴主孙权所筑，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女孩开始挑那些更显眼的建筑为李昭垣介绍，撞了撞李昭垣肩头，提醒他留意江岸边那一片旗杆上悬挂着特殊徽记且守卫森严的官署区域：
“别往那边飞，会被打下来。”
“那是市舶司，掌管海外贸易，查验商船，征收舶税，不过这里的海陆如今似乎也不算太平，否则应该能看到高大的海槎商船，那些外邦的铁甲海船技术颇为不俗，但若是与我大宋的偃甲船相比，如蚍蜉撼树。”
她的目光掠过城中几处灯火格外辉煌的坊市。
“江宁府产的锦缎名扬天下，在外邦商人眼中怕是和天上云霞织就一般，祝家便是江宁府乃至整个江南东西二路最大的海商之一。”
青竹鹊载着两人无声滑过府城上空。
赵玉牒忽然指向下方一片占地极广而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园林宅邸，那宅子虽在寸土寸金的城中，却引活水成湖，堆土为山，气象不凡。
“那儿就是在金陵乌衣巷的谢家大宅，我打探过，他们谢家的祖宅其实是在汴京，据说和这里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有关...”
她说到这里，侧过脸看了眼身旁的李昭垣，对方虽然态度专注，但赵玉牒清楚他脑子里此时压根没有和现代相关的记忆，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鬼母什么小谢，只得在心中轻叹一声。
这下连个能帮自己分析情况的人都没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推动这异象里的故事继续发展下去，想到这里，赵玉牒意兴阑珊，不再开口。
李昭垣一直静静地听她说完。
待这女孩沉默下来，目光怔怔望着远处出神时，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忽然伸出手慢慢握拳，举到两人之间。
赵玉牒不明所以，抬眸瞧他，却只看到少年那双在月光下沉静的眼眸。
他声音也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轻盈：
“今日，我可还算是及时赴约？”
啊？
赵玉牒眨眨眼有些发怔。
李昭垣你这家伙！
我说了这么多金陵风景典故，还提了谢家情报，心里担忧难言，结果你满脑子只惦记着这个？
一股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暗自腹诽，脸上却微微发热，猛地扭过头去，看向另一侧的夜空，语气硬邦邦：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昭垣没说话也不收回手，只举着拳头稳稳放在两人之间，沉默又固执。
赵玉牒等了好久，见他始终动作不变，还一言不发，也是拿这人没辙了，只好慢吞吞地侧过身子，别别扭扭地抬手攥拳，飞快地和他碰了下。
“咳咳、你别多想，”女孩迅速板起脸，“这动作是我表弟祝英台教我的，他说这是他们书院同窗间约定达成后的礼节。”
刚解释完她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没气势，像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立马开口：
“但你还是来迟了
，中秋夜宴你都错过了，我应该罚你才对！”
“好，”李昭垣的回答毫不犹豫，甚至没有问她罚什么，“怎么罚。”
赵玉牒被他这坦荡态度噎住，一时无语，她眨眨眼开始认真思考，但思来想去，还结合了在眠山县的相处经历，依旧愣是没想出来李昭垣的弱点在哪里，连他怕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双杏眸里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干脆从袖中掏出那部青花瓷外壳的折叠屏的手机来，正是在眠山县刚入学那段时间李昭垣送的那部。
既然这样，那不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梁弟、”她自觉一时口误，连忙改口，“不对，梁山伯，你把右手抬起来。”
李昭垣看着她手中那奇特物件开始发光，觉得很是眼熟。
祝兄也有手机？
“快点快点，你把右手抬起来。”赵玉牒接连指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祝兄既然这么说，那自然有她的道理...李昭垣心中想着，抬起手臂，听话照做。
“对、就这样，”赵玉牒忍不住凑近了些，伸出自己的手朝他演示，“然后...像我这样，比划一个剪刀手，唉，不对，就是食指和中指伸直，其他手指弯起来，嗯，打开，对，就这样...很好。”
她看着李昭垣那虽然不明所以却依旧一丝不苟照做的认真模样，嘴角笑意都快要压不住了。
“然后...把手，放到嘴边...对，靠近一点...”她努力憋笑，声音发颤。
李昭垣乖乖照做。
冷峻侧脸在月光下轮廓清晰，他微蹙眉头，眼神里满是信任，两根手指比出一个有些幼稚的“V”型抵在唇边。
“哈！呃、咳咳咳咳！”
好！班里女生就是这么拍照的！
赵玉牒见状一个憋不住笑出声，又连忙咳嗽掩饰，见李昭垣疑惑探头，她立马又说：
“我没事，只是呛着了，你不许动！”
她伸手重新帮他摆好姿势，然后稍微后仰身体，举起手中的青花瓷折叠屏手机，将后置摄像头对准了李昭垣。
“看这里，别眨眼。”她声音绷紧，强忍笑意。
李昭垣便蹙眉平静地比着剪刀手，望向那圈奇怪的黑色镜面。
“咔嚓！”
一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脆响，在夜风中骤然响起，还伴随着夜视模式的闪光灯自动补光。
已经做好面对异象回溯的赵玉牒见周围始终没有反应，赶忙迫不及待地低下头，看向屏幕上定格的那张照片，旋即...
“哈哈哈哈哈哈！”
那张冷脸和可爱手势对比起来冲击实在太过强烈，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水光。
这人绝对想不到自己也有这一天...哎呦，我真是太聪明...
她抬起头想记住当事人此刻的表情，结果一抬眸刚好瞧见李昭垣正满脸宠溺地看着她，眼眸沉静深邃却莫名有些柔软，唇角弯起弧度，仿佛在为她的快乐而快乐。
这种毫无保留近乎宠溺的包容，让赵玉牒此刻笑脸逐渐僵硬。
“哈...哈哈...呃...”
女孩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忍不住搓搓自己肩膀。
好吓人。
他这副黏黏糊糊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这家伙，不会永远都醒不过来吧...
那自己岂不是要在这装一辈子的祝英台。
这里虽然也是神州大宋，却不是她所处的那个年代，很多东西更是似是而非，在这里做祝英台，然后每天面对一个把她当寄托的失忆的李昭垣？
天啊...
赵玉牒脸上有点笑不出来，刚骗到手的照片也没那么好笑了。
唉。
她把手机塞回袖里，手机触及到手腕边那介于虚实间的银丝臂钏时便悄然无踪，女孩不敢再看李昭垣，只望向下方流淌的秦淮河。
河面倒映着两岸灯与天上月，波光粼粼，美得不似人间。
赵玉牒轻轻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这里是很美，红罗山间，万松书院，秦淮风月、金陵王气、钟山烟霞...这一切都很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昭垣以为对方在感慨风月的时候，女孩才轻轻补了一句。
“可我们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