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女子反问后，李昭垣察觉不对劲，迅速放手，后撤几步。
重新审视眼前人，他顿觉不对。
这女子身形比祝英台高了不少，曲线也颇为傲人，气质成熟独立，在面上笑容淡去后，眼神中潜藏的那抹冰冷与威严展现，彰显出毕露锋芒。
周围血雾悄然弥漫，李昭垣嗓音沙哑，语气警惕：
“你是谁。”
女子见到血雾时脸上温和笑意重新绽开，她缓缓起身，明黄色千褶裙在秋风中随着河湾蒲苇一齐轻轻拂动。
“我是谁？”重复这三个字时，女子声音依旧轻柔，只是话语间捎带了点怨气，她脚步轻移，向前逼近一步，看似随意的步伐却让李昭垣感觉周身要害都被隐隐锁定。
“找了你这么多年，你竟忘了我的名字...”
女子语气自嘲，有几分刻意压制后依旧遏制不住的怒意。
“先前有人禀报江宁府出现相貌相似者时，我尚不以为意，毕竟这些年，我已亲手杀了好些个鱼目混珠容貌相似的冒牌货。”
“但你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话头，眸光望向远处，河湾间有芦苇丛被人分开。
很快，一名身穿黑色劲装、左臂衣袖空荡的独臂女人带着四名全身覆着金色山文甲胄，气息沉凝的高大卫士步伐矫健走向这边。
为首的独臂女人眼神锐利如鹰，在看到李昭垣后稍显复杂，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尺许见方的乌木盒子展示在李昭垣身前。
四名金甲卫士分列四周，头颅低垂，姿态恭敬至极。
李昭垣瞥了那身穿明黄千褶裙，面容和自己“祝兄”极为相似的女子一眼，见她面上依旧含笑，便抬手随意打开盒盖。
盒子里并列摆放的是两颗头颅。
一颗是马家老祖。
他须发皆张，双目圆睁，脸上惊惧与不甘神色凝固，面颊和脖颈断口处隐有泡发水痕。
先前还在说“不死不休”，这下好了，一死皆休了。
另一颗竟是祝夫人。
她妆容凌乱，嘴唇微张，眼中残留无措与骇然。
独臂女人展示完毕后放下木盒，带着四名金甲卫躬身告退。
黄裙女子自始至终看也不看那两颗头颅，只把目光死死落在李昭垣脸上，语气平淡：
“偃师禀赋神秘莫测，有人能看透他人的珍惜之物、有人能摄取记忆画面、有人能伪装成对方心心念念之人...如此种种、防不胜防。”
“这些年，为了分辨是否是真的你，我想过很多法子，最后发现，唯有一种方法最为简单。”
她这才指指那盒中头颅。
“只要把你杀了，一试便知。”
黄裙女子一翻掌，掌心中多了一小袋晶莹剔透的水蓝色泪滴宝石。
“这是鲛泪，如今有价无市，千金难求，它的效用简单明了，对于身体上十息以内的伤势，即便是砍下头颅，再合拢后也能接续生机，重续断首。”
“人死万事休，禀赋无以为继，就连附身类的殃鬼邪祟也会随着人身溃散消亡，伪装自然破除，若你死后还是这副模样，那就说明你没有伪装。”
李昭垣听着这如天方夜谭般的发言微微皱眉，沉声道：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但你如果不喂我鲛泪，我不就白死了？”
“死不了，”黄裙女子那双重瞳再次瞥向李昭垣掌间的须弥芥子，“砍去头颅而已，你若是我要找的人，根本就不会死。”
这女人已经疯了。
头都没了还怎么活？
李昭垣听完她的话在心里这样想着。
没等李昭垣再开口，黄裙女子又有些患得患失地朝他露出笑靥：
“你不会死的，你若是敢死了，我就毁了你这张脸，再留下脑袋，将你神魂拘束其中炼成傀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便是让我亲身前来却空欢喜一场的惩罚。”
她语气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在这大宋神州，我不允许任何人和他模样相似。”
黄裙女子说完竟真的抬手虚握。
一把短刀出现在她手中，相比于她的容貌和那身繁复褶裙，这把由镔铁打造的木柄刀就显得格外朴素，但她却紧紧握在手中视若珍宝。
黄裙女子持刀走近，李昭垣浑身紧绷，血雾涌动间却发现自己身体隐隐被一只虚幻的五爪光影牢牢束缚住，动弹不得，对方甚至没有刻意释放灵压，仅仅是出现在周围，其存在和心意就已经成了对下修的无形压
制。
刀尖指向少年脖颈。
冰冷锋刃贴上皮肤。
黄裙女子看着李昭垣，眼神愈发复杂难明，持刀的手也条件反射般微微颤抖。
时间恍若凝滞，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刀却始终没能落下，连李昭垣脖颈间一丝油皮都没能划破。
黄裙女子就那样举刀僵持着，眼神死死锁住李昭垣的脸，像在把他每一寸轮廓都与记忆深处的身影相比较。
她下不了手。
眼前人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即便知道他不会死，这一刀也绝无法再亲手斩下去。
就在她犹豫恍惚间，李昭垣身体反而开始自己毫无征兆地干枯皱缩！
随着周身血雾黯淡，少年如同燃烧殆尽的蜡烛，自内而外最后一点金红火光也随之消散，整个人皱皱巴巴。
黄裙女子双眸圆睁，瞳孔骤然缩小。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李昭垣就在这股气息下逐渐燃烧，化作纯粹的金红火焰，在经历激烈的黄沙百战法界之后，三元焚灯决已将他整个人从寿元到生命都烧尽了。
少年如同幻泡影，在她面前随风消逝。
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河湾上只剩下黄裙女子一人，和她手中那柄依旧举起的短刀。
刀尖前方，空无一物。
这回连头都没有了。
持刀的手掌剧烈颤抖，黄裙女子脸上那副冰冷威严和尽在掌控的表情如瓷器般片片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抵达极致的茫然无措，仿佛瞬间回到幼年，被抽走所有力气和支撑。
“又一次...”
她神色惶然，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一次、岂能如此...岂能如此...”
旋即，眼神渐渐变得呆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