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脸上隔空呈现通红掌印,可两人相隔数米,赵金铃依旧站在原地。
“无论你是谁,也无论你为何会与我容貌相似、为何会知道这些辛密...”赵金铃收回手,面无表情,眸光冷冽,“待我把你做成傀儡,一问便知,你会被留在我们身边,从今往后,日夜观摩。”
她说着眸光再度转向李昭垣,似乎连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然而李昭垣却只是一言不发,挡在赵玉牒身前的同时缓缓抬起右手,那根来自金翅大鹏的灿金翎羽再度出现在他掌中。
少年将这柄翎羽巨剑默默横在身前,语气依旧平静:
“停手。”
虽然只有这两个字,可在赵金铃听来已然是最明确不过的答复,她双眸中水光闪烁,怒意丛生。
这女子再不多言,她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同样沉默着收起短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上方,仿佛托举天空,指尖金色灵机萦绕,隐有龙形。
她声音肃穆,如同敕令般威严:
“十方俱灭。”
周围一切骤然泛起诡异红芒,红芒如夕阳坠落前那最后一抹余晖般晦暗,光芒闪烁之处,空气中不断跃动起细密黑色纹路。
李昭垣和身后被龙爪束缚的赵玉牒都瞬间绷紧了神经!
对方在召本命傀儡?
上三境偃师的本命傀儡...
仅是一个召唤前兆,就带来如此沉重的压迫,仿佛天灾将临。
李昭垣飞快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赵玉牒,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赵玉牒抿紧嘴唇,不断尝试催动阎摩八臂,可无论是她还是八臂佛陀,都被金龙虚影死死束缚其中,动弹不得。
几个呼吸后,空中红芒依旧闪烁不停,裂纹蔓延了许久,可那股预想中毁天灭地的气息却始终没有真正降临,那尊名为“十方俱灭”的傀儡像是突然卡在了虚与实的夹缝中,迟迟未能现身。
见状,赵金铃再次低喝一声:“十方俱灭?”
红芒跳动,裂纹扩张,天空中依旧没有回应。
赵金铃见状深吸一口气,肃容念道:
“太上敕命·十方俱灭。”
话音落下,周围红芒骤然变得炽烈!
空气中那些黑红裂纹甚至开始发出细微“咔嚓”声,仿佛难以承受,甚至以赵金铃为中心,遥远处天际间的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失真。
李昭垣攥紧手中羽剑,赵玉牒也屏息望向天边,试图从中窥见那恐怖傀儡的一鳞半爪。
可是依旧没有。
距离赵金铃喊下第一个“十方俱灭”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除了越来越强烈的空间扭曲感和令人心悸的红光,他们始终未能见到那本命傀儡的全貌,甚至连它大致是什么形状、何种质地都看不清。
这具傀儡像是仅存在于概念中,无法在此地现形。
怎么回事?
赵金铃眉头紧皱,表情不耐,目光冷冷地扫过身前严阵以待的男女,最终下定决心,以近乎肃穆的姿态,侧过脸勉为其难低声念了那个幼时起的冗长真名:
“太上无极玄元洞真敕命·十方俱灭轮转妙相金阙镇世大罗天君法相...”
听到这一长串拗口至极又夸张的名字,赵玉牒眼角下意识地轻轻抽动。
在这种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时刻,她居然忍不住飞快地瞄了李昭垣一眼。
果然,少年也正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木然的黑色瞳孔像突然学会了说话:
她的本命傀儡名字比你的还长。
闭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女孩想也不想,狠狠瞪了回去。
然而在河湾上,即便念出了这冗长的本命傀儡全名,空中的现状依旧没有实质进展,红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在李昭垣看来像接触不良的屏幕,那尊理论上应该惊天动地、镇压一切的“十方俱灭”依旧踪影全无。
反倒是几人周围景象变得愈发模糊了。
赵金铃维持着抬手姿势站在原地,眉头深锁陷入沉思,许久后她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眼中有些恍然又惊疑不定,她不再看李昭垣,而是环顾四周。
女子目光扫过波光粼粼却愈发虚幻的秦淮河,扫过如火燃烧显得失真的红枫,扫过远处那些轮廓模糊、几如海市蜃楼般的江宁府城墙。
“既然没有...”她喃喃自语,声音里稍微有些颤抖,“那...这里就必然并非真实。”
她目光最终落回李昭垣脸上,那双重瞳中迷茫困惑和深切眷恋反复
交织。
赵金铃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如秦淮河面上的秋风。
“故人如故,我却非我。”
随着她这句话说出口,李昭垣视线中的周围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下褪色键,红枫迅速失去色彩,清澈河水变得透明,蒲苇萋萋的河滩地面寸寸崩解,天空、远山、芦苇荡...
一切的一切,都如风化山岩,历经沧海桑田,迅速剥离消散。
赵金铃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涟漪打散,在彻底消失前,她依旧看向李昭垣,张了张嘴,像是在说:
“我一定会找到你。”
...
红罗山,万松书院,山间小筑。
孟晓和林晚正在院中亲自晾晒贴身衣物,秋日阳光温暖又不灼人,将那些小衣照得透亮,孟晓将手里最后一件裹胸抖开搭在竹竿上,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明日中秋休沐结束又要读书,山伯和英台都不在,连个能拌嘴的人都没有。”
林晚正抱着一摞书从屋里走出来,闻言动作稍微停顿,将书放在一旁的小石桌上,拿起框里半干的襦裙轻轻展开,声音平静:
“我们迟早都会离开的。”
孟晓听不明白,但见她在晾完衣服后又回到桌边摆弄那些书,还不时挥手以灵机在空气中写写画画,忍不住凑过去坐在旁边伸着脖子偷瞧,对方正在看一篇名叫《归元境灵机导引疏义》的文章。
孟晓无趣地缩回脑袋,托着腮,不解地问:
“林晚,你怎么天天都在看书,你也要考科举准备当女状元?你不累吗?”
“累?”林晚闻言轻笑一声,瞧了她一眼,笑着说:“筱筱,这是我近些年度过的最轻松的日子了。”
孟晓听得迷惑:“这是什么意思?”
书院里每天不是上课就是修炼,还要学君子六艺、还要做杂务...哪里轻松了?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下意识摸摸自己腰间,片刻后才抬眸笑着看向孟晓。
“等你醒来就知道了,至于这些书...”
她轻轻抚摸手中纸页,看着那些关于书院前门偃师们关于灵机运行、关窍温养、境界体悟的文字记录,眼神感慨。
“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正聊着,一阵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落叶,也吹动了晾晒的小衣,孟晓连忙起身把它们按住。
就在这时,她却瞥见眼前林晚的身影、周围小院、石桌、晾衣竿、乃至远处的屋舍山林...
一切都恍若隔了轻纱,变得影影绰绰。
红罗山后山,一处僻静草庐边。
田子骄正盘膝坐在树下闭目调息,呼吸绵长,周身有微弱湛蓝灵机流转,显然在尝试某种导引术。
很快,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内蕴,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丹田内灵机缓缓调动,沿着特定经络路线运至掌心,再作一股无形的牵引力罩向那颗石子。
咯哒。
石子轻微晃动,一点一点挪动着晃晃悠悠朝她滚过来。
田子骄额头渗出汗珠,但眼中却闪烁兴奋光芒,当石子终于落入掌心后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呢喃时语气里带了点初窥门径的满足。
“这移物之术、倒也不难...”
唰唰!
山风骤然变大,吹得红罗山间发出如同海浪般的松涛声,松针簌簌作响。
她站起身想再看看山景,可旋即眼神愕然,眼前景象已变得模糊不清。
风穿过万松书院食堂,李瑜和李玉正在用膳。
食堂边,张广城正与同行者一起走在汉白玉回廊上。
更远处,山下红罗镇外,身着道袍的三灯子正指着远处城墙与严述之争执,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如今又不是住不下...那些人其实也可以收拢进互助社里...”
女道长话还没说完,随着秋风一起吹过的,是身边怦然碎裂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