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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大荒

第365章 奇怪的呼唤

凌晨三点,眠山县医院,单人特护病房。

柔和夜灯驱散房中黑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轻微的“滴滴”声,墙角陪护椅上有个中年男护工正低着头“呼呼”打鼾。

房中病床上,有个面色苍白的男生额头汗涔涔,眉心紧拧,表情挣扎,像是陷入了梦魇中。

“滴滴、滴滴嘀!”

刺耳鸣笛声环绕在周围,今天是放寒假的最后一天,放学后他被那条短信约到曾经和王慧芬常见面的那个僻静巷口。

短信中,王慧芬说有事要和他说。

他到的时候对方却依旧没来,和曾经王慧芬总是提前抵达等着自己的情况完全相反。

但也无所谓了。

刘鑫雨望着手里的新手机心想着,这次一定要问清楚对方和吴叔叔的关系,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他等得焦躁不安时,眼角瞥见身旁有一对母子正走过。

母亲看起来三十多岁,棉袄外罩着印有“市政清洁”四个字的工装马甲,面色疲惫,手里拎了个旧布袋,她身旁跟着个七八岁小男孩,男孩羽绒服里裹着有些显小的小学校服,背旧书包。

母亲边走路边对男孩说:“妈要去上工了,你乖乖待在路边别乱跑,晚上给你买冰棍好不好?买个小的,都冬天了,再想吃也不能吃多,会吃坏肚子...”

男孩仰着头,脸上写满不情愿,拽她的衣角:“不行,我要吃巧乐兹。”

母亲便皱起眉说巧乐兹太贵,一根三块五,买个碎碎冰就可以了,吃一半在小卖部存一半,还能分两次吃。

男孩便撅起嘴甩开母亲的手,气鼓鼓往前走。

刘鑫雨望着那对母子背影,听着母亲无奈又宠溺的语气,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悄悄刺了一下。

十年前...王慧芬刚带着他来到眠山县时,好像也是这样。

她总穿那身发白工装,在好几个地方辗转打零工,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那时候自己也会为了一支牌子货的晨光笔、或者某些小物件和她哭闹耍脾气。

因为那时刘鑫雨知道,最终王慧芬总是会买给他的。

但眼下,他望向不远处梗着脖子往前冲的男孩,却忍不住摇摇头:

“碎碎冰...不也挺好的,巧乐兹齁甜。”

就在这时,那个母亲焦急喊声响起:

“喂!你别跑!看车!”

那个赌气男孩不知何时已经冲上斑马线,低着头往对面走去,而人行横道前的红绿灯,已从黄灯跳成刺眼红灯,急促闪烁。

马路另一侧有辆黑色轿车正加速驶来。

刺耳鸣笛声骤然响起,划破黄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刘鑫雨看清了那个埋头猛冲的男孩,看清了那辆速度不慢的轿车,看清了轿车司机惊恐的脸和猛打方向盘的动作,也看清了那个母亲绝望伸出的手和惊骇表情。

他几乎没有思考。

身体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冲了出去、用尽全力朝那个男孩的方向奔跑,并不为了什么崇高理由,只是觉得这一刻,眼前男孩和母亲两个人的未来不该就这么结束,而他或许能做点什么。

他也确实做到了。

“嘭!”

巨大的撞击声从身侧传来,剧痛从腰间炸开,伴随尖锐刹车声、女人尖叫和被推开的孩子哭喊,视野天旋地转。

最终,视野定格。

映入眼帘的是马路边鲜艳赤红的转向灯。

“啊!”

刘鑫雨喉咙里发出含糊音节,猛地支起身,浑身大汗淋漓。

睁开眼后,他正坐在病床上,房间角落的男护工还在低头打鼾,窗外一片寂静。

呼...

刘鑫雨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刚刚真的又经历过一场生死奔跑。

他缓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窗外。

窗帘缝隙里透出城市凌晨时分独有的墨蓝色,远处马路间有零星灯火,正月间,冬夜里的汽车很少,车尾灯反射在玻璃上的光也被霜花映得黯淡。

刘鑫雨缓缓躺回病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

他听着护工鼾声,听着仪器低鸣,眼角余光里那墨蓝色的天空也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褪去夜色变作灰白,最后透出些熹微晨光。

他躺着等到了天亮。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病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在查房医生身后,黄

安琪也拎着两个保温袋走进来,她今天戴着棉线帽子,穿着崭新的白色羽绒服,看起来精神不错。

等医生进行完例行问话记录,女生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打开一边说:

“早~给你带了豆浆和包子,都是在医院食堂买的,医生说你可以不用吃流食了。”

“早。”刘鑫雨嗓音干涩。

她摆好早餐后和房中的男护工打了招呼,把手里另一份保温袋递给他,说声“辛苦”后拉了把椅子在刘鑫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划拉的同时语气随意聊起天:

“对了,你不是被选进一中那个寒假加强班嘛,我在班级群里看他们聊天,说这次11班里参加补习的人少了好几个。”

黄安琪抬眼看了下刘鑫雨,见他没什么激烈反应,便安心继续说:

“听说都是被孟筱雅邀请过的,去她家那个山里林场度假去了,而且好像不止是我们班的,还有6班的、9班的,连高三的都有几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刘鑫雨剥了个鸡蛋。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筱雅电话这几天都打不通,那些去林场的同学也都联系不上,也不知道他们在那边玩什么,这么投入?”

刘鑫雨盯着自己的腿默不作声。

如果他的腿没问题,即便是不被孟筱雅邀请去林场,他也能去参加补习班,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医院里日复一日等消息。

什么都做不了。

黄安琪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话题一转:

“也不知道下学期具体怎么分班...你选的理科吧?我也选的理科,说不定我们运气好,还能分到一个班呢。”

刘鑫雨从喉咙里挤出个含糊的“嗯”声,算是回应。

黄安琪不敢再说学校里的事情了,低下头翻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阅新闻,片刻后,她忽然“哇”地低呼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能作为谈资的趣事,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看向刘鑫雨:

“你看你看,今天扣扣推送的新闻!说最近淮江市区域会有特大的半人马座α流星雨!专家说观测条件很好,可能是近十年最壮观的一次!”

黄安琪语气期待:

“等你能出院了,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去看吧?我可以推着轮椅带你去,总憋在医院里对身体不好...”

刘鑫雨依旧“嗯”了一声,盯着自己的腿兴致缺缺。

黄安琪见他没反应,有些讪讪地收了声,继续低头继续刷手机,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看看他。

上午九点多,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有个穿风衣,里面是套笔挺西装还提了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脸上挂有职业微笑,眼神精明谨慎。

他是肇事方委托的代理律师。

律师礼貌地问候了几句,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开在刘鑫雨面前的小桌板上,文件标题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和解协议》,内容条款清晰,措辞严谨。

“刘先生,经过上次沟通,还有我们对您情况的全面评估,这是最终拟定的方案。”

律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甚至刻意避开了“伤势”这个词:

“考虑到您此前优异的学习成绩和体育成绩,以及市区田径比赛的名次,考虑到这次不幸事件对您的未来可能造成的长远影响,我方当事人愿意在法定标准之上,给予更充分的补偿,以期彻底了结此事,避免对您和您的家庭造成进一步的诉累和困扰...”

这名律师一条一条不厌其烦地为刘鑫雨解释合同文件中的各个事项、声明的定义以及法律效力,接近两个多小时后,他才面带微笑指了指文件末尾那一处空白。

那里需要刘鑫雨本人签名确认。

刘鑫雨目光略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落在赔偿金额那一栏。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三百七十万。

他反复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才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真的是三百七十万。

一个对于眠山县绝大多数家庭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金额。

律师在一旁轻声补充,这只是一次性支付的现金补偿,后续对方还会负责提供国内外最先进的治疗方案、定期的专家复诊和医疗检查,并承担所有相关费用。

据初步估算,这部分长期的医疗支持,其价值也绝不亚于眼前这个数字。

刘鑫雨舔舔嘴唇,心脏砰砰直跳。

对于一个来自小县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这补偿简直...仁至义尽。

他看过的法制节目里,就没有超过一百万的残疾赔偿数字。

甚至可以说,这是远远超出了“合理”范畴的慷慨。

律师见他沉默,又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语气更加客气:

“您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考虑,考虑到您是未成年人,法定监护人又处于特殊状态...这是鄙人名片,关于这份协议的任何疑问、或者今后有任何法律事务需要咨询,您和您的家人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签。”

像是怕他走了,刘鑫雨立马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律师并不意外,仔细收好文件后又客套了几句,转身离开病房。

律师前脚刚走没多久,刘鑫雨放在枕边的手机就响起来。

是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接通后,对方自称是某银行眠山县支行的客户经理,自我解释时语气热情到让人不知所措。

“刘先生新年好,我们注意到有一笔款项刚刚存入您尾号为5906的账户,我行对您这样的优质客户提供一对一专属理财咨询和产品推荐服务,请问您近期是否有理财规划的需要...”

“另外,我行还为您准备了一些小礼品,包括优质粮油和新天地商场的购物卡,如果您方便,我们可以安排专人送到您家里...”

刘鑫雨听明白后打断他:“都不需要。”

“好的好的,理解理解,那您有任何金融方面的需求,随时拨打这个电话找我,祝您生活愉快,阖家幸福!”

嘟嘟嘟,电话挂断。

病房里终于恢复安静。

窗外阳光更亮了些,透过玻璃照在雪白床单上。

在律师与刘鑫雨谈话时,黄安琪一直时不时屏着呼吸挺直腰背坐在床边维持端庄姿态,直到此刻这女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悄悄瞥了一眼刘鑫雨手机上的短信通知,银行短信里显示的是转账记录,有一长串令人眼晕的“0”,她数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黄安琪抬起头,看向刘鑫雨有些木讷的侧脸。

一切犹如梦幻。

半晌后黄安琪才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刘鑫雨...你有好多钱啊。”

“是啊,”刘鑫雨恍惚回应,“好多钱。”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最值钱的一天。

许是这串长长的数字让男生心情好了点,饭后,他主动提出让黄安琪推着他出门去楼下院里晒太阳。

黄安琪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避开门槛和坑洼,走在安静的住院部走廊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稳健的脚步声。

一个同样坐着轮椅的小小身影被大步流星推着快速超过他们。

推轮椅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一身纯黑色的加绒运动服,脸上还戴了严实口罩,头上压了顶黑色鸭舌帽,堪称全副武装看不清面容。

轮椅上坐着的是个小孩,两辆轮椅经过时,对方正兴奋地扭头对身后女子说着话:

“...铃铛姐,刚刚垣哥给医院护士站打电话、说是明天就过来看我们!还问我想吃什么!”

小孩说得起劲,试图用手撑着轮椅扶手作势要站起来,却被高挑女人一把按回轮椅上,只好嘴里不满嘟囔:

“我都不痛了、怎么还把我当病人...”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黄安琪收回目光,继续慢吞吞推着刘鑫雨往前走,嘴里嘀咕:

“推那么快,又不是赛车...”

刘鑫雨没回应,他还在想着刚才那小孩口中提到的称呼...

垣哥?

...

“喔喔喔!”

嘹亮的鸡鸣声穿透晨间薄雾,在清溪古镇上空回荡。

“清溪人家”民宿三楼一间客房里,李昭垣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同一时刻,睡在另一张床上的赵玉牒也撑起身。

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房中投下光隙。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望向两张床之间的空地,那里只有深色木地板和一小块朴素地毯,至于记忆中那个盛着清水的瓷碗...

这里自然是没有的。

梦境、眼前,记忆、当下,虚与实像两股纠缠的线,在某一刻短暂地打了个结又迅速松开。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两人又几乎是同时动作,背对背地坐起身,默默整理衣物,很快,李昭垣穿好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双手插兜,僵着身子出门打电话。

赵玉牒坐在床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着门外隐约说话声,她目光掠过四周,停在房中窗边琴台那架古筝上。

“铮!”

十多分钟后,正靠着门外走廊墙壁一个个回电话的李昭垣,忽然听见身后房中传出铮鸣声,他对听筒对面低声说了句“剩下的等见面说”,便挂断电话重新抬手拧开房门。

房间里,赵玉牒穿一身宋制素白襦裙,背对门口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弦间摸索试弹,阳光从复古装修的窗棂间照进来,映在她单薄肩背。

她这琴声也一如在万松书院那般不甚熟练。

磕磕绊绊、断断续续。

李昭垣硬着头皮杵在门口。

得益于极强的图像记忆能力,他哪怕如今闭上眼,也抹不掉脑袋里随着乐声不断涌出的一幕幕画面。

因为对方弹的是《梁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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