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不时在巷弄中拐个弯,偶尔在岔路口停顿片刻,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选择一条拐进去。
赵玉牒见状愈发好奇,原先还有些不知该怎么聊天的尴尬感觉也逐渐消退,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种既不打扰又能随时照应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纵横交错、越来越僻静的小巷。
夕阳余晖被头顶高耸的马头墙切割成狭窄块面,落在潮湿青苔和灰白墙面上。
周围越来越安静,只听得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最终,李昭垣在一扇不起眼的门户前停下脚步,赵玉牒凝神望去,表情微微一怔。
这地方...他们之前来过。
在进入异象前的那天下午,李昭垣曾在此地驻足,并从一个老妪手中买下那长得像苦瓜,名为“金铃子”的奇怪果子,后来某人见到学姐就走不动路,还把果子分了她一个...
只是此刻,这间民居的门前坐着的不再是那个和善老妪,而是一位同样干瘦、穿着深蓝色棉服的老头。
老人正门槛边低头抽烟,烟头火光明暗,烟气袅袅。
李昭垣走到他身前时,老人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容上,眼神却并不浑浊,他深吸一口烟,然后将剩下的烟蒂丢在地上,用脚仔细踩灭。
随后站起身,目光落在李昭垣脸上,瞧了他好几个呼吸,点点头嗓音沙哑说道:
“来了。”
说完没等李昭垣开口,他就伸手探进羽绒服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李昭垣。
那是块拳头大小、黄玉般的石头,李昭垣伸手接过,触感质地温润,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雕饰。
这东西虽然看着像玉石,可拿在手里之后,李昭垣才发现它重量轻得异乎寻常,甚至有种不拿稳了这东西就会像浮尘一样飘起来散在空中的感觉。
“它叫黄粱梦。”老人望着这玉石又说了这么一句。
旋即,他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李昭垣担心这石头真的就散在空气里,立马将其收进须弥芥子,还分出心神去查探,见它好好的落在杂物堆中一动不动才稍微松了口气。
“李昭垣!”
这时他衣袖忽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拉住,身后赵玉牒的声音罕见有些严肃,还有点紧张。
李昭垣抬头,瞬间便看见身前那递出石头后便一直静静站立的老人,此刻身体忽然在发生令人无法理解的变化,从双脚开始自下而上,皮肤、肌肉、衣物...一切物质都开始无声无息地风化剥落,消散在风中。
恍若被岁月长河冲刷过许久的壁画,化作尘埃。
眼前这情景一如在异象中的最后一刻。
就在老人上半身也开始风化时,李昭垣垂眸看着他,突然追问:
“你们是梁祝?”
老人正在消散的头颅微微摇晃,从干瘪嘴唇中留下一句话:
“一段执念罢了。”
下一刻,最后那点尘埃也飘散在古镇夜风里。
原地空空如也,连一丝灰烬都没能留下,只有门槛边那个被踩扁的烟蒂,证明刚才确实有人在这里存在过。
...
夜里,两人并肩走回“清溪人家”客栈。
头顶月色清朗,或许是因为临近元宵节,古镇上空悬挂的观景灯笼接通电源,灯火次第亮起。
赵玉牒在旁边眉头微蹙,像是百思不得其解,正结合着她自己在神州处理异象时的经历见闻不断提出猜测。
“难道他们是异象本身?”
女孩说完又自己摇头否定:
“不对、即便是在神州,我也从未见过以活生生的人身为载体进行交流对话的异象...”
“难道他们依托某种执念或故事而存在...”
“又或者是某种特殊的殃?”
“应该不是殃,”听到最后一句时李昭垣摇头,“对方身上没有阴气。”
关于分辨阴气这一点,他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走在路上,李昭垣又掏出那名为“黄粱梦”的石头把玩了一会儿,还递给赵玉牒掌眼分辨。
“这东西或许和我先前给你的鹿蜀骨片有异曲同工的效用,”赵玉牒终究还是见多识广,“一般而言也只有殃鬼才能将所谓的执念化作实体,因为这本身就是它们得以存世并对现实造成影响的源泉。”
“也就是说,它也算是一种灵材?”李昭垣接过这块黄石头收回须弥芥子。
“很珍贵的灵材,”赵玉牒认真纠
正着,“说不定比你手里那些龙骨还珍贵,毕竟龙骨我也见过不少,但这东西却毫无印象。”
两个年轻人讨论了一会儿,也没得出个确切结论。
夜色渐深,在路过古镇中心那片被称为“月沼”的椭圆形池塘时,他俩发现今晚附近依旧颇为热闹,许多当地居民聚在那里,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正在紧张地为元宵灯会进行排练。
一切都和进异象前的那个夜晚一般无二。
各种竹篾扎成的骨架糊上彩纸,做成莲花、金鱼、元宝、生肖等形状,里面点上蜡烛或是挂着通电的彩灯,光芒透过彩纸显得朦胧喜庆。
“咚咚锵、咚咚锵...”
锣鼓声与说笑声混杂,与环绕的孩童嬉闹搅合在一起,满是鲜活气息。
两人不约而同驻足站在池塘边看了好久。
暖黄灯火映在水面随涟漪轻晃,将月沼装点得如梦似幻,这份独属于寻常人家的热闹喜庆与不久前的异象经历、消散无踪的老人形成了奇特对比。
这让李昭垣有种被从异象中倏然拉回人间的错觉。
等回到客栈房间时已是深夜。
或许是因为在异象中经历了太多,也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尴尬氛围,赵玉牒身影在进了客栈后便不知所踪。
李昭垣独自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大荒。
他打算核查一遍此行的收获。
漆黑界面中很快浮现出骸都祭坛的灰白画面,游戏中像素小人停止打坐的同时,屏幕对话框上刷新出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文本记录,大多是源自于异象中红罗镇外流民身上的阴气提示。
李昭垣先打开了【人物】栏,看了眼阴气数量。
“个、十、百、千、万...”
他稍微有些感慨地在心头默念着,一共是17510,接近两万的阴气收益,这一趟着实收获颇丰。
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李昭垣下拉对话栏,视线中出现足足有三行金光闪烁的技能文本。
第一个源自于万松书院山长欧阳冶,他身上那枚金色光团当时由于阴气不足未能立即摘下,但被大荒成功记录:
【你触发了技能拾魂,可选择学习:】
【《言出法随》(金色),消耗阴气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