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下的少年奋笔疾书。
在这份写给熟人的《灵修转偃师前期重要知识点需知》里，李昭垣先是写了一部分自己对于异象的认知和观察，加了些亲身经历和注意事项提醒。
又补充了一部分他对异象局的了解和工作流程介绍。
最后就是对偃师境界的补充，以及对灵机温养穴位的建议...
窗外夜色沉沉，冬夜里的小镇寂静安宁。
翌日上午，清溪涧古镇。
晨雾未散，正月间寒风凛凛，青石板路边还有些霜花，在曦光下熠熠生辉。
李昭垣在民宿里用了餐后独自一人走在安静巷弄里踱步游览，他今天还会在这里待上一天，因为下午和异象局的严顾问约好了在民宿里见面谈谈。
“哒哒哒。”
身后传来小皮靴敲击青石板路的清脆脚步声，赵玉牒的身影不知何时正坠在后面悄然跟上，很快，两人并肩而行。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黑白格子的毛呢风衣，头上戴了个千鸟纹呢绒帽子把束起的长发裹在里面，整个人气质看上去就和假期跟家长一起出来旅游的女学生一般无二。
没走几步她就忽然开口：
“这次一中那些学生的运气都不错，”女孩声音清澈，如青石板路旁水渠里潺潺流动的溪水，“在我看来，这个洞天，也就是你们说的异象，应该是一种‘福地’。”
李昭垣垂眸瞥她一眼。
“福地？”
“嗯，我昨天用‘重明’观察了不少学生，他们体内现在都有些许灵机存在，应该全会是来源于在福地期间的修炼。”
李昭垣点头，这和他的推论差不多，大家一起进了异象，有些运气好被分到万松书院做灵修学子的学生就会得到一些期间那具身体的修炼所得。
“至于‘福地’本身...”赵玉牒斟酌着用词解释道，“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异象中危险很小，但是收益颇高的类型。”
“而在大宋神州，‘福地’都是源于历史中的回响，或是某些特定事件的重现，像我们在异象中求学的万松书院，在我离开神州前应该就有这么个书院了...”
说到这赵玉牒又悄悄蹙起眉。
“只是在这异象里见到的神州...和我记忆里的大宋神州差异颇多，或许是因为那个赵金铃的原因吧，有很多东西都变了...倒是有些奇异。”
李昭垣安静听她说着，心里默默思索。
福地，关于历史的回响...
虽然第一次接触这种意象，但结果的确有惊无险，他甚至可以预见，只要异象局不强加干涉，县一中这批从异象中出来的学生里大概率会在日后诞生出灵修，也就是野生灵能者。
不过这些人体内虽然有灵机，却都是无根之水，在现实中难以补充，这些灵机大概率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沉寂，也有小部分或许会在生活中引发出一些可控的小麻烦。
嗯...李昭垣搓搓下巴，灵机倒也不是全然无法补充。
起码眠山县如今空气中的逸散灵机含量就已经堪比省会城市，说不定以后也会是个修炼宝地也说不定。
除了被孟筱雅邀来的这些高中生，后续参与营救的异象局成员，比如严顾问、三灯子，以及县武装部的周林，他们或许也在异象中有所收获。
少年和女孩静静溜达在古镇街巷中，阳光渐渐穿透薄雾洒在黑白斑驳的马头墙上。
“芝麻、梅干菜、白糖...”
在巷口转弯时，李昭垣听见不远处正传来烧饼摊的喇叭录音叫卖声。
古镇渐渐醒来了。
...
下午，冬日暖阳透过窗玻璃照在“清溪人家”三楼标间的地板上。
严顾问穿了身笔挺的褐色加绒行政夹克和黑西裤，表情稍显疲惫坐在桌边，他旁边是穿一身青灰色棉布道袍，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女道长三灯子。
三灯子双手揣进衣袖，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前后晃荡，一副不想说话的烦闷模样。
李昭垣帮两人倒了热水，三人围着小桌入座后，严顾问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记录李昭垣所说的关于异象中见闻的更多细节，少年着重描述了万松书院的教学构成，隐去了关于赵玉牒、赵金铃以及那枚黄玉石头“黄粱梦”的部分。
整个交流过程中，三灯子始终沉默坐在一旁低头抠手指，一言不发，和往常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个人不建议你们对学生们使用忘川药剂，既然你也说了迟早要放开，那不如从更容易管理的学生开始尝试...”
李昭垣说完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掠过三灯子的同时，他朝严顾问使了个眼色。
意思大致是“这人怎么了”。
严顾问自然看得懂，他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有些无奈地拧开手里保温杯，喝了一口后缓缓说：
“三灯还在埋怨我，我在异象中没坚持救下那些流民，不符合异象局工作手册的内容...”
“救流民？”李昭垣有些疑惑。
低头玩手指的三灯子突然抬起头，语气执拗地开口：
“城外三千多流民，本来严叔做流民帅做的好好的，说不定能把他们都带走保证活下来，结果办了互助社后那些人里得救者寥寥无几，救都救了...不能都救下来吗？”
原来是这件事...李昭垣默不作声放下茶杯，结果严顾问却把问题抛给他。
“昭垣，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昭垣垂眸迎上三灯子期待的目光，语气平静摇头：
“人各有命。”
正如他在城门口所做的事一样，遇到了能帮就帮一把，但像三灯子这样打算救下所有人？
李昭垣自觉心中没有这种余裕。
三灯子闻言眸光稍微黯淡。
“可...我们不救的话，那些人死了怎么办？”
“死便死了。”
听少年这么说，三灯子有些发怔。
“小哥，年纪轻轻的别和严叔一样那么冷漠啊...虽然是异象，但这些人也都是汉人同胞...”
“三灯，”严顾问突然打断她的话，语气认真开口道：
“我当时已经和大家说的很清楚，进互助社就不能白吃白喝，要自力更生开荒造田，重建家园，只是大多数流民更愿意等着每天的善棚施粥，期待有朝一日被放进镇里谋生，得到一条更轻松的活路...”
“可我们都清楚不是吗？”三灯子声音稍高了些，“那些人根本不会被放进去的、镇里的士兵防他们像防贼一样！”
“他们看不清，但我们清清楚楚，我们如果不管的话，他们从始至终就只有死这一条路！我们这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房间里陷入安静。
李昭垣看看三灯子，又瞅瞅严顾问，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也有些好奇严顾问会怎么回答。
严顾问摸索着手里保温杯，沉吟许久才沉声开口，但却问了三灯子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三灯，你做过野生动物救助工作吗？”
三灯子表情茫然摇摇头。
“我读书期间做过自然保护区的志愿者，”严顾问语气沉静，“那段时间，我见过很多救助人员，去帮那些被鱼线、铁丝缠住的朱鹮，或者援救那些和族群失散的幼崽，还有因为各种原因受伤难以独自生存的动物...”
“救助人员无论面对好看的还是不好看的动物都会竭尽所能营救，但大家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对那些蜷缩成一团、或戒备或畏惧的动物们说说话。”
“比如...你答应一声我就来救你。”
“你走过来吧，走过来我就救你。”
“跟着我，我就救你。”
严顾问目光看向三灯子。
“三灯，我们是人，不是神，只有神才会考虑救下所有人。”
“即便世界上真有神，那祂看待我们又和猫狗有什么区别？祂如果真有心软的时候，我想祂也会这么看着我们，然后在心里默念...”
“你站起来吧，站起来我就救你。”
“三灯，你是个好人，”严顾问目光掠过三灯子那条瘸腿，语气轻缓了些，“在以往的异象救助任务里也始终不遗余力，不惜己身，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日后工作中记住一句话。”
“自助者，天助之。”
房间里再度陷入安静。
李昭垣稍稍抬眸，窗外，下午暖阳稍微移了几寸，落在三灯子那张总是苍白的小圆脸上，映照着她紧抿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