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话。
大厅里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的其他人都停下了自己手头的杂务和争吵,只有阿明·杰马耶勒,这位即将告别巴卜达宫的共和国总统,仍然心无旁骛地在草稿上写写画画,完善自己的离职告别演说。
贾贾环顾众人,这些议员和政客在关键时候没有一个能挑得起大梁。皮埃尔·杰马耶勒和卡米尔·夏蒙相继去世后,仅存的一点团结和共识的门面都被他们自己拆了个精光。
就连他们聚集在这里争吵不休的理由——下一届总统人选——也是他们自己亲手造成的问题。
每个马龙派政客都觉得自己是最佳总统候选人,都力图羞辱和打压其他觊觎这一宝座的人,结果就是,阿明·杰马耶勒的总统任期只剩下了两个小时,而众人仍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莫衷一是。
“共和国总统这个头衔已经毫无用处了,”贾贾平静说道,他能感到众人刺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根血丝,但没有人反驳他。
“就像马龙派宗主教这个头衔一样,我们都喜欢叫他‘全东方及安提阿宗主教’,然而他的宗教权威却被局限于黎巴嫩的一小块土地上,甚至宗主教的驻地也从来都不在安提阿(安条克),他只能一直窝在贝克尔克这座可怜的小村庄里发号施令。”
纵观历史,马龙派宗主教大多数时候都无力团结自己的羊群,也无力制止内部的权力斗争与杀戮。谴责、劝诫和布道在渴求权力与财富的军阀、封建主面前毫无用处。
就像现在,马龙派宗主教既没能阻止山区战争的惨剧,也没能阻止黎巴嫩力量同室操戈,更无力给黎巴嫩马龙派找到一个能够保住他们无上权力的出路。
“黎巴嫩共和国总统也是如此,若是共和国总统无力控制内阁、军队与行政部门,那执着于这个空头衔还有何意义?让我们面对现实吧。一个没有总统的共和国,总好过一个没有共和国的总统。”
说罢,贾贾将目光转向了角落里坐着的阿明,他面前那张演讲稿已经被各种涂改、删减和注释弄得面目全非。
阿明·杰马耶勒领会了他的意思。十几分钟后,阿明、贾贾与帕克拉杜尼,以及阿明的亲信,军事情报局局长西蒙·卡西斯,都坐在了巴卜达宫的阳台上。
“出于安全考虑”,阿明命人关掉了所有的灯,场面简直就像一出影子戏。所有人都看不清其他人的面庞,就像1985年3月那个同样冷冽的夜晚一样。夜色似乎发散出一种晦暗的残酷,如同蛰伏着要将这个国家吞噬殆尽的黑暗未来。
黎巴嫩共和国就这样在他们面前,一步步滑入深渊。
“总统阁下,”萨米尔·贾贾说道,“在拖延了这么久之后,是不是该组建内阁了?”
任命内阁是黎巴嫩共和国总统的权力,也是责任。阿明领会了他的意思,但没有开口。西蒙·卡西斯则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名字:塞利姆·霍斯、皮埃尔·赫卢、丹尼·夏蒙、以及米歇尔·奥恩。
“现在还为时未晚,我们还有最后一搏的力气,”西蒙·卡西斯试图鼓动众人的乐观情绪,“若是能组建一个由马龙派领导的过渡政府,我们也不算满盘皆输。”
“塞利姆·霍斯拒绝贾贾加入他的政府,也就是说,我们不得不组建一个与他的政府并立,乃至对立的政府;这个政府将由基督徒领导和占据主导地位,而皮埃尔·赫卢顾虑他在穆斯林领导层中的人脉和关系,拒绝领导一个没有穆斯林参与其中的政府,至于丹尼·夏蒙,我自己都忘记了为什么要把他写上。”
西蒙·卡西斯苦笑了一声。
“我们最后的机会就是押注米歇尔·奥恩将军。让政府军司令担任过渡政府总理是有先例的,当年福阿德·谢哈布将军也干过同样的事,别人也挑不出问题。”
米歇尔·奥恩……这个名字触动了贾贾的神经。
明面上,他总是会在困扰黎巴嫩的诸多权力斗争与武装冲突中坚守中立、置身事外,但实际上,这只是因为他对黎巴嫩的一切政客和军阀都抱有同样的蔑视和仇恨。
在他看来,这些人无论教派、无论立场,都应当为黎巴嫩深陷这样一场旷日持久、也随着时日增加而愈发血腥和荒诞的内战负责。
在他看来,唯一能拯救黎巴嫩、将应得的权力、安宁与繁荣归还给人民的,只有军队。
只有军队才是黎巴嫩的灵魂和救星,只有军队才真正把黎巴嫩的福祉放在心上,也只有军队能履行解放与维护黎巴嫩10452平方公里土地的神圣使命。
军人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了报效国家而生的——至少米歇尔·奥恩坚信如此。
阿明·杰马耶勒,名义上的共和国总统;萨米尔·贾贾,名义上的黎巴嫩力量领导人;以及米歇尔·奥恩,名义上的黎巴嫩政府军司令,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如同宇宙中做三体运动的天体般飘忽不定、难以
预测;也是这三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彻底摧毁了马龙派政治精英阶层的共识和团结。
此时此刻,总统府内已是人声鼎沸,议员与政客们的口水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同巴别塔倾倒般嘈杂混乱;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外国记者和通讯员蜂拥而至,将总统府团团围住,铺天盖地地抛出各种评论和预测。
随着阿明·杰马耶勒任期的最后时刻不可避免地步步逼近,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好吧,拒绝奥恩意味着立即与军队发生冲突,而我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我想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萨米尔·贾贾做出肯定的答复。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血气在猛烈地敲击天灵盖。
“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只希望奥恩将军能快点赶到,”卡里姆·帕克拉杜尼起身,拨通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后,奥恩将军就赶到了现场。他面容憔悴,衣衫不整,手臂还打着石膏,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中也燃烧着对权力的渴望,脸上则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在宣布了成立米歇尔·奥恩将军领导的军政府的决定之后,贾贾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巴卜达宫。他还有事情要做。
阿明·杰马耶勒茫然地站着,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
也许,他执政六年来唯一称得上“成就”的事情,就是完成了这份根本没人听得进去的演讲稿。
贾贾知道,阿明·杰马耶勒期盼着米歇尔·奥恩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让众人恳求他重回总统之位。他一直都是如此,总想扮演救世主。贾贾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几天后,黎巴嫩力量部队包围了比克法亚,软禁了阿明,迫使他拖家带口离开黎巴嫩,流亡法国。杰马耶勒家族就这样被逐出黎巴嫩权力舞台。
阿明已经出局,接下来就只剩下贾贾与奥恩之间的事了。
对萨米尔·贾贾而言,米歇尔·奥恩有两大弱点可供利用:偏执与盲信。
如同对准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一般,奥恩也想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冲破黎巴嫩这错综复杂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