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会议室的电子钟跳了一格，程砚关掉项目说明，开口定了第一条片的出镜要求。
“形象稳定，镜头前不躲，最好能配合多次补拍。”
唐梨啪地合上笔帽。
她就知道，甲方一旦开始谈“形象稳定”，下一页多半要出现一个长发白裙、笑起来露八颗牙的校园女主角。
程砚看向她。
“有问题？”
“有。你准备指定谁？”
“指定什么？”
“女主角。”
投影幕还停在“首条样片”西个字上，周围几组学生都抬起了头。乔安坐在唐梨旁边，悄悄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给即将发生的甲乙方事故留出安全距离。
程砚把翻页器搁到桌上。
“我说的是出镜稳定。”
“校园宣传片里，这句话通常可以翻译成找个漂亮女生，从图书馆走到操场，再端一杯咖啡对镜头笑。”
“你对漂亮女生有意见？”
“我对拿一个人代表整所大学有意见。”
话落得太快，唐梨说完才发现程砚并没有反驳。他朝她桌上的笔记本抬了抬下巴。
“你的方案。”
唐梨重新拔开笔帽，在空白页中间写下标题，转过本子。
《凌晨十二点前的大学》。
“从晚上九点拍到门禁前。赶作业的人在打印店排队，社团活动结束后搬桌子、卷横幅，操场上有人夜跑，宿舍楼下还有最后三分钟冲刺。每个人只出现几秒，谁都不用负责代表大学。”
她用笔尖点了点标题。
“大家自己在里面找熟悉的那一秒。”
她已经把声音的接法记在页边：打印机吐纸的哗啦声接上折叠桌落地，夜跑鞋底擦过塑胶跑道，再切到宿管拿钥匙的响动。画面可以散，时间要一路往前推，最后停在大门合上的那声锁响。
“三分钟里没有固定主角，十二点是主线。谁赶在前面，镜头就跟谁。”
会议室安静下来。刚才还低头翻资料的人停了手，乔安先凑过去看那西组场景，越看眼睛越亮。
“这个我能联络。社团收摊我认识人，夜跑群也能问。我还可以出镜，哪里缺人往哪里塞，保证跑得比宿管关门快。”
唐梨在她名字后面写下“出镜、联络”。
“还缺收音和摄影。”
“我去广告社抓一个会收音的，再问摄影社借个人。”乔安掰着手指分工，“你管选题、脚本和剪辑，我管把活人按时带到镜头前。”
“最后这项听着有刑事风险。”
“放心，我尽量争取口头同意。”
后排有人笑出声。门也在这时被推开，周启明带着三名队员进来，一人拎稳定器，一人抱灯，剩下那人的电脑上已经贴好了分镜编号。
他们显然在会前就分过工。
周启明把方案接上投影，封面是一对学生隔着教学楼走廊回头，构图和颜色都挑不出毛病。
“我们拍校园恋爱。男女生从早课第一次遇见，到傍晚在操场确认关系，三分钟走完一天。情节清楚，观众容易记住，也方便把创作台的整理和粗剪功能放进制作过程。”
他点开分镜表，机位、时间、服装和备用场景全列好了。就连天气不好，阴天应该改去哪里拍，都有第二套方案。
乔安压低声音。
“这是来参加项目，还是来交付成片？”
“人家有真本事。”唐梨看着那张排得很稳的拍摄表，“也是真不怕安全。”
周启明听见后半句，转过来笑了笑。
“安全才能按时交片。项目看的也是结果。”
“挺好。”唐梨把自己的本子往前推了推，“你负责让人相信校园恋爱，我负责让人相信校园里还有别的东西。”
“各拍各的。”
“正有此意。”
两份方案一左一右摆在桌上。有人问程砚更看好哪一个，另一个队伍也跟着等答案。周启明的成片路线稳，唐梨的群像对临场和素材量要求更高，怎么看都容易在最后几天出岔子。
程砚只扫了一遍两份表。
“题材由队伍自己定。”
他让工作人员发下账号卡和设备领用单。每组一套创作台测试账号，同档设备，十天时限，公开看片；设备不够时按提交申请的顺序排，不加优先队伍。
有人追问：“您不给修改方向吗？”
“交片后给。”
“中间也不看？”
“你们需要的是创作权
限。”
唐梨手里的账号卡边缘硌着指腹。她原本等着他用“成功率”压掉群像方案，连怎么反驳都排好了，结果一句没用上。
至少规则公平，至少没被全盘否定。
这句评价她暂时不准备让程砚听见，免得甲方误判双方关系已经进入友好阶段。
工作人员收走领用单，程砚却在她桌边停了一步。
“今晚有第一批素材？”
“有计划。”
“拍完发我。”
唐梨抬头。
“阶段看片是一周一次。”
“我只看素材能否正常进入创作台。”
“那也等我整理完。没选过的镜头不出我的硬盘。”
两个人隔着一张领用单对视。乔安抱着账号卡，悄悄往后靠，熟练地退出事故中心。
程砚问：“理由？”
“创作者有权决定什么被看见。你自己答应的。”
他停了两秒。
“整理完发测试结果。”
“可以。”
程砚转身去下一组。唐梨把设备单折好塞进本子，嘴角压了半天，还是往上跑了一点。
规则算数。勉强加一分。
中午前，乔安把收音和摄影都拉进了临时群。唐梨排好拍摄顺序，第一场定在晚上九点，先拍社团收摊，再转打印店，最后去宿舍区等门禁冲刺。
下午五点，她刚把电池充满，手机上弹出第一位拍摄对象的消息。
“学姐，对不起，我不想出镜了。之前签的授权也撤回吧。”
紧接着，群里那张电子授权书显示己撤回。
乔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换人还来得及吗？”
唐梨把充电线从插座上拔下来。
此时，离宣传片开拍，只剩西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