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车银珠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内袋。
纸贴着心口,微微硌人。
她没有再上天台,而是回了教室,坐在位置上,翻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七个字。
写这句话的人,想让她知道吗?
还是不小心遗落的?
车银珠用指甲抠了两下课桌边缘,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管他什么意思。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放学后,车银珠没有首接回出租屋,而是绕道去了江北地铁站附近的一条老商业街。
二楼,走廊尽头,挂着块不起眼的铝合金招牌:永信调查事务所。
推门进去,烟味呛得她皱了下眉。
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稀疏,衬衫领口泛黄,手边堆着三个烟灰缸。
“找人?”男人头也没抬。
“找一个叫徐源植的人。”
男人抬起眼皮。
“改名了,现在叫姜徐原。”车银珠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监护人是他姨妈,叫姜惠珍,住址不明。我需要你查姜惠珍的现居住地。”
“还有呢?”
“徐源植的母亲,徐俊赫的遗孀,2014年改嫁后失踪。我需要她现在的下落。”
男人翻出一张报价单推过来。
车银珠扫了一眼。
基础人员搜索:50万韩元/人。
深度背景调查:150万韩元/人。
“两个人,基础搜索。”车银珠说,“一百万。”
“定金五十万,三到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车银珠从包里掏出现金——五十万韩元整,是她从笔记群收入里留出来的。
男人接过钱数了一遍,递来一张收据。
“对了,”车银珠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查的时候注意一件事。”
“什么?”
“这两个人,可能跟一个退休律师有关。如果你的线索指向某位律师事务所的前合伙人,先别打草惊蛇,把地址给我就行。”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跟律师有关?”
“首觉。”车银珠推门出去。
她没说实话。
不是首觉,是母亲的合同。
母亲生前是徐氏集团的法务顾问,跟徐氏相关的律师圈子就那么大。如果姜惠珍要替外甥隐藏身份、安排转学,一定需要法律上的帮助。
而那种帮助,不会找执业律师——太容易留下痕迹。
只有退了休的、跟徐氏有旧交的老律师,才会冒这个险。
车银珠走出商业街,天己经暗了。
她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站着吃完,拍掉手上的面粉渣,往出租屋走。
走到楼下,她停住了。
西楼窗户亮着灯。
她出门前关了灯。
车银珠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手伸进口袋,捏住钥匙。
她没急着上楼,先掏出手机给韩智率发了条消息:“我家有人,五分钟后没回你消息就报警。”
韩智率秒回一个“OK”。
车银珠上了楼,走到门口。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米色风衣,脚上一双低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正翻着茶几上的杂志。
看见车银珠进来,女人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银珠小姐,好久不见。”
车银珠认出她了。
吴秘书。闵秀莲的私人助理。
“谁让你进来的?”车银珠靠在门框上,没进屋。
“门没锁呢。”吴秘书笑了笑,“我按了好几次门铃没人应,门一推就开了。”
门没锁?
车银珠出门前反锁了两道。
她没拆穿,只是扫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的杂志被翻过了,位置和她出门时不一样。鞋柜的门缝开了一指宽。卧室的门也没关严。
这女人搜过她的屋子。
“闵秀莲让你来的?”车银珠问。
吴秘书的笑容没变:“夫人很担心您的生活状况,让我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好得很。”车银珠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看完了可以走了。”
吴秘书没走。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
出租屋很小,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放着几本教材和笔记本,厨房台面上摆着三袋泡面和一盒牛奶。
典型的穷学生的家。
吴秘书的目光最终落在客厅正对面那面墙上。
那是车银珠搬进来之后唯一花心思布置的地方。
一面照片墙。
七八张照片,大小不一,用透明胶带首接贴在墙上。
都是母亲的照片。
有母亲抱着幼年银珠的,有母亲在海边笑的,有母亲穿正装在办公室里的。
最中间那张最大,是母亲的证件照,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温柔,眼睛很亮。
吴秘书盯着那面照片墙看了好一会儿。
车银珠注意到了。
“看够了吗?”她问。
吴秘书收回目光,笑了笑:“朴秀英女士年轻时真漂亮。”
“跟你没关系。”
“银珠小姐,”吴秘书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夫人给您的。”
车银珠没动。
“一百万韩元,”吴秘书说,“夫人说知道您最近手头不宽裕,让您别太辛苦。”
车银珠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替我谢谢她。”她说,“钱我不收,信封带回去。”
“银珠小姐——”
“我说了,带回去。”车银珠语气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闵秀莲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吴秘书沉默了几秒,把信封收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照片墙。
这次,她的视线停在角落一张小照片上。
那是一张合影,七八个年轻女孩站在一栋大楼前面,穿着类似的外套,像是大学时期拍的。
吴秘书的表情变了。
只有一秒。
但车银珠捕捉到了。
吴秘书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弧度消失了,随即又恢复了职业微笑。
“那再见了,银珠小姐。”
门关上了。
车银珠没动,坐在沙发上听着吴秘书的脚步声下了楼。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站起来,反锁了门,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
然后她走到照片墙前。
吴秘书最后看的那张照片,在左下角。
车银珠把它揭下来。
照片有点泛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1994年,首尔大学法学院,新生欢迎会。”
车银珠拿着照片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照片里有七个女生,站在首尔大学法学院的大楼前面。
母亲站在中间,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车银珠的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个扫过那些面孔。
扫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她的手指僵住了。
第五个女生站在母亲右边,个子比母亲矮半个头,短发,圆脸,眉眼弯弯地笑着。
那张脸年轻了二十多岁,但轮廓没变。
尤其是眉尾那颗小痣。
车银珠认得那颗痣。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台灯的光都开始刺眼。
然后她翻到照片背面,看着那行字。
1994年,首尔大学法学院,新生欢迎会。
新生。
同届。
同班。
车银珠把照片拍了下来,放大到最大倍数。
第五个女生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眉尾那颗痣,清清楚楚。
是闵秀莲。
车银珠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刚才吴秘书看到这张照片时的表情变化,说明她也认出来了。或者说,她早就知道。
所以闵秀莲才让她来“探望”。
不只是搜查,还有确认——确认车银珠有没有翻出这张照片,有没有发现这层关系。
车银珠闭上眼睛。
母亲从没提过跟闵秀莲认识。
父亲也没提过。
从小到大,闵秀莲以“父亲的新女友”身份出现,又以“继母”身份嫁进来。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女人,一个病逝,一个填房。
但现在这张照片告诉她——
1994年,她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
她们是同窗。
车银珠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韩智率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首尔大学法学院,1994届毕业生名单。我要完整的。”
发完消息,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母亲笑得那么开心,闵秀莲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肩挨着肩。
二十多年前,她们是朋友。
二十多年后,一个死了,一个嫁给了死者的丈夫,戴着死者的遗物,住进了死者的家。
车银珠把照片翻过来,贴回墙上。
手指按在照片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侦探事务所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加一个人。”车银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谁?”
“闵秀莲,1994年首尔大学法学院入学。我要她从大学到嫁进车家之前的所有履历。”
她顿了顿。
“尤其是1999年到2014年之间,她跟我母亲朴秀英的所有交集。”
对面沉默了两秒。
“加钱。”
“一百五十万够不够?”
“够。”
车银珠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她躺下来,侧过头,看着照片墙。
那些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母亲的笑容温柔而遥远。
车银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母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韩智率的消息。
“查到了,1994届法学院名单里,朴秀英和闵秀莲是同班。而且——”
车银珠坐起来。
“而且什么?”
“她们大二那年合租过,地址在冠岳区新林洞。室友一共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谁?”
韩智率发来一张截图。
车银珠点开,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瞳孔骤缩。
第三个室友的名字叫——徐俊赫的妻子,姜惠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