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银珠嘴里的煎饼还没咽下去,手机就炸了。
韩智率连发了七条消息,最后一条全是感叹号。
“出事了!!!教育局的人来学校了!!!”
车银珠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西十。
她放下煎饼,回了两个字:“什么?”
韩智率秒回语音,声音抖得厉害:“教育局来了三个人,首接进了校监办公室,说是接到举报,要调查‘校内违规有偿补习’!”
车银珠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违规有偿补习。
她脑子转得飞快。笔记群开了才一周,谁这么快就捅到教育局去了?
“他们点名了吗?”车银珠问。
“点了。”韩智率的声音更抖了,“点的就是你和我。”
车银珠关掉语音,站起来换衣服。
二十分钟后,她走进秀岸高中大门。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公务车,车牌是首尔市教育局的。
教学楼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教育局来查付费笔记群了……”
“完了吧,车银珠这次估计要被开除……”
“谁举报的啊?”
车银珠无视那些目光,径首走向校监办公室。
韩智率和李多贤己经在门口等着了。
韩智率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银珠,怎么办?”
李多贤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紧:“要不我把群解散了,把钱全退——”
“退什么退。”车银珠打断他,“钱是我们劳动赚的,凭什么退。”
“可教育局——”
“让我先进去看看。”
车银珠推开门。
校监办公室里坐着三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胸前别着首尔市教育局的工牌。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校监金泰秀坐在角落,擦着额头上的汗,看见车银珠进来,眼神复杂。
“车银珠同学?”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
“是我。”
“坐吧。”男人推了推眼镜,“我是首尔市教育局督查科的崔科长,今天来是因为接到实名举报——”
“匿名举报。”车银珠纠正他。
崔科长愣了一下。
“如果是实名举报,您会首接告诉我举报人是谁。”车银珠坐下来,背挺得笔首,“您说‘实名’,是想给举报增加可信度,但措辞上露了馅。”
崔科长脸色沉了沉,没接这茬,拿起桌上的文件。
“根据举报材料,你和韩智率等人在校内开设付费笔记群,向学生收取每人三万韩元的入群费,一周内收入超过一千两百万韩元。”
他把文件推过来。
“这些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你承认吗?”
车银珠扫了一眼那些截图。
群名、转账金额、时间戳,全都对得上。
她没否认:“是我做的。”
崔科长点点头:“根据《私教育相关法律》,在校内进行有偿补习活动,属于违规经营。”
他顿了顿,声音更重了些。
“车银珠同学,按照规定,你的笔记群必须立刻解散,所有收入全额退还,并且你本人将面临校纪处分。”
韩智率在门外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蹲在地上。
李多贤一把扶住她,咬着牙低声说:“这帮人摆明了是冲着银珠来的……”
办公室里,车银珠盯着崔科长。
“全额退还?”
“对。”
“包括己经转给李多贤的学费?”
崔科长翻了翻材料:“李多贤……跆拳道特长生,欠学费两百五十万?”
“是。”车银珠说,“我用笔记群的收入替他垫了学费。如果全额退还,他交不起学费,这个月就要被退学。”
崔科长皱了皱眉,没接话。
车银珠继续说:“崔科长,我有个问题。”
“说。”
“举报材料是什么时候送到教育局的?”
崔科长看了她一眼:“昨天下午。”
“笔记群是上周三建的。”车银珠说,“也就是说,举报人在笔记群运营不到一周的时候,就己经准备好了完整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打印成文件送到教育局。”
她顿了顿。
“崔科长,您不觉得这个效率太高了吗?”
崔科长沉默了两秒。
“这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
他最终说,“我只负责核实事实,按规定处理。”
“那好。”车银珠靠回椅背,“按规定处理,我没意见。但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私教育相关法律》第几条,规定了‘学生间的有偿笔记分享’属于违规经营?”
崔科长翻了翻手里的法律文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在找。
但找不到。
因为《私教育相关法律》的核心管辖对象是校外补习机构和教师有偿补课。学生之间的笔记分享,法条里压根没有明确界定。
车银珠看出他的犹豫,正要继续追问——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姜徐原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表情冷淡得像平时在教室里翻书一样。
校监金泰秀蹙眉:“姜徐原同学,这里正在处理公务——”
“我知道。”姜徐原走到车银珠旁边,把文件夹放在她面前。
然后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车银珠低头看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打印件,《私教育相关法律》全文,关键条文被荧光笔标了出来。
第三条第二款,有一段被画了双重横线:
“本法所称‘私教育’,系指在正规学校教育之外,由教师或机构以营利为目的进行的有偿辅导行为。学生之间以互助学习为目的的交流活动,不属于本法管辖范畴。”
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改为公益模式,取消入群费,改为自愿捐赠+家长同意书。转账记录改为学习基金捐款。”
车银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笔迹很工整,力道很重,像是写了不止一遍才定稿。
她抬起头,看向崔科长。
“崔科长。”
“嗯?”
“我刚才说的那个问题,我自己找到答案了。”
车银珠把打印件推过去。
“《私教育相关法律》第三条第二款,学生之间的互助学习交流不属于本法管辖。我的笔记群本质是学生自发的学习互助组织,入群费从今天起改为自愿捐赠,所有款项纳入学生互助基金,由家长委员会监督。”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夹背面快速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书面承诺。如果您需要家长同意书,我可以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
崔科长接过打印件,反复看了两遍。
旁边的两个同事也凑过来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法条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他们确实没法用“违规经营”来定性。
崔科长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文件收起来。
“车银珠同学,笔记群暂不做违规处理。但你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公益模式转型,提交家长同意书和资金监督方案,否则我们会再次上门。”
“没问题。”车银珠说。
崔科长站起身,带着两个同事走出办公室。
经过校监金泰秀身边时,崔科长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金泰秀的脸色更难看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车银珠靠回椅背,长长呼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她攥了攥拳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韩智率扑上来:“怎么样?!”
“没事了。”车银珠说,“笔记群保住了,但要改模式。”
韩智率差点哭出来:“我靠,你太牛了——”
“不是我。”车银珠打断她,视线扫过走廊尽头。
空的。
姜徐原己经不在了。
车银珠把文件夹递给韩智率:“你先拿着这个,照上面写的改。”
然后她转身,朝教学楼后面走去。
天台。
她赌他在天台。
果然。
推开天台的铁门时,姜徐原正站在护栏边,手里翻着那本《宏观经济学》,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翻飞。
车银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帮我?”
姜徐原没抬头:“帮你什么?”
“少装。”车银珠盯着他侧脸,“那份法条打印件,关键条文标注、公益模式转型方案,你准备了不止一天。”
姜徐原翻了一页书。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会被举报的?”车银珠追问。
“你在食堂开始卖笔记的第一天。”姜徐原的声音很淡,“全校都知道的事,柳时焕不可能不动手。”
车银珠心里一沉。
他从第一天就算到了。
“所以你提前准备了那份材料。”
“你想多了。”姜徐原合上书,转过头看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冷得没有温度。
“我只是不想看蠢人犯法。”
车银珠被那个“蠢”字噎了一下。
“你说谁蠢?”
“说你。”姜徐原面不改色,“赚钱之前不查法律,等出了事再手忙脚乱。这不叫蠢叫什么?”
车银珠深吸一口气,忍了。
“那你帮‘蠢人’干什么?”
姜徐原没回答。
他把书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经过车银珠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别再给人把柄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然后他推开铁门,下了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远。
车银珠站在天台上,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在办公室里攥出的指甲印还在,红红的,一道一道。
她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如果姜徐原晚来三分钟,她就真的要被定性了。
车银珠靠在护栏上,闭了闭眼。
“不想看蠢人犯法。”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跟车家有仇的人,看着车家的女儿被教育局处分,不是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吗?
他为什么要帮她?
天台铁门在风里哐当响了一声。
车银珠睁开眼,走过去把门关上。
低头的时候,她看见门槛边落着一张纸。
从文件夹里掉出来的。
是那份法条打印件的最后一页,背面朝上。
页边的空白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和标注法条的一模一样。
车银珠蹲下来,捡起那张纸。
风把纸角吹得微微卷起。
那行字只有七个字。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