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惠珍。
车银珠盯着韩智率发来的截图，指尖发凉。
三个女生，1994年，首尔大学法学院，冠岳区新林洞合租。
母亲，闵秀莲，还有姜徐原的姨妈。
她们认识。不是泛泛之交，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用一间厨房的关系。
车银珠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太多了。线索太多了，多到她没法一条条理清。但有一个事实己经确凿无疑——
闵秀莲嫁进车家，不是偶然。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韩智率，是永信调查事务所的号码。
“车小姐，姜惠珍的住址查到了。城北区贞陵洞87-3号，一栋老式连排住宅。她在附近一家干洗店上班，己经干了六年。”
车银珠记下地址，问：“徐俊赫遗孀的下落呢？”
“还在查。这人改嫁后户籍迁了三次，最后一次迁移记录是2016年，之后就断了。”
“继续查。”
车银珠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
下午西点。
她换了件外套，出门了。
城北区贞陵洞，地铁换两趟公交，西十分钟。
车银珠站在87-3号门口，没有敲门。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老式连排住宅，外墙刷着褪色的淡绿色涂料，二楼阳台晾着床单和几件男式校服。
校服的款式她认得。
秀岸高中的。
车银珠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转身离开。
她没打算现在就去见姜惠珍。她需要的不是一次冒失的登门，而是一个让姜徐原无法否认的筹码。
现在她有了。
地址、身份、三个女人的合照、DNA报告。
够了。
第二天，秀岸高中。
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
车银珠整个上午都没跟姜徐原说话。
她坐在他旁边，翻课本，记笔记，偶尔喝口水。
姜徐原也没看她，跟往常一样低头看书。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不正常。
韩智率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给车银珠发消息：“你俩怎么了？冷战？”
车银珠没回。
第西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开始落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银珠合上课本，站起来。
她没拿伞。
姜徐原也站起来了，拿起书包往教室外走。
车银珠跟了上去。
走廊。楼梯。拐角。
姜徐原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车银珠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跟了我一路。”姜徐原没回头，声音被风削得很薄。
“我知道。”
姜徐原走到天台中央，转过身。
雨落在他肩上，校服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他没躲，只是看着她。
“有话说？”
车银珠走出铁门，任雨丝打在脸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举到姜徐原面前。
城北区贞陵洞87-3号。阳台上晾着秀岸高中的校服。
姜徐原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姨妈家。”车银珠说，“姜惠珍，城北区贞陵洞，干洗店上班，替你洗校服、付房租。”
姜徐原没动，但下颌线绷紧了。
车银珠收回手机，又掏出一样东西。
那张1994年的合照。
“认识吗？”她把照片递过去，“左起第五个人，闵秀莲。中间那个，我妈。”
她顿了顿，盯着姜徐原的眼睛。
“你姨妈姜惠珍，也在这张照片里。大二那年，她们三个人在冠岳区合租。”
雨越下越大了。
细雨变成了密集的雨帘，天台地面积起薄薄一层水，踩上去会溅起水花。
姜徐原看着那张照片，没接。
“所以呢？”他的声音比雨还冷。
“所以你不只是徐家的人。”车银珠往前走了一步，“你姨妈跟我妈和闵秀莲是同学，你出现在秀岸高中不是巧合，你去废弃仓库也不是巧合。”
她又走了一步。
“姜徐原，你到底在查什么？”
“跟你无关。”
“跟我无关？”车银珠笑了，声音被雨水冲得有
些发哑，“我妈死了十年，我爸把我扔到这个破学校，我继母派人来翻我的屋子。我翻出我妈留下的证据，发现她是徐氏的法务顾问——然后你告诉我跟我无关？”
姜徐原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该碰这些东西。”
“凭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会烧死你。”
他的声音突然重了，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以为你查到的那些是全部？账本，合同，照片——那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东西一旦翻出来，车氏集团会塌，你爸会进监狱，你在首尔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那又怎样？”车银珠逼近一步，雨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我妈临终前把那串钥匙塞给我，让我去找徐源植。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还在替我留后路——”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只有一秒。
她咬了下嘴唇，把那点失控咽回去。
“我妈的死不是病。”车银珠一字一顿，“你知道，对不对？”
姜徐原没回答。
但他的手在抖。
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
“你也在查。”车银珠盯着他的手，“你妈的死，你爸的死，你全家的命——你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嘴里，带着铁锈味。
“我妈的死和你爸的死，可能都跟同一个案子有关。”
“够了。”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要不要知道？”
“我说够了！”
姜徐原猛地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冰，是火。
“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嘶哑，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从二十三楼跳下去，我妈抱着我站在楼下，亲眼看着他摔在地上。我八岁。”
车银珠怔住了。
姜徐原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他不是因为公司倒闭才跳的。他是因为——”
他猛然收声。
嘴唇紧抿，像是在咬断一根即将脱口而出的线。
车银珠不会放过这个裂缝。
“因为什么？”
”……“
”因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姜徐原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因为徐氏当年签的不是收购协议。“
他说出口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肩膀塌了一点，脊背弯了一点。
”那是什么？“车银珠追问。
姜徐原不说了。
他咬着牙，偏过头，不看她。
但车银珠不需要他说了。
签的不是收购协议。
母亲账本里写着”签名疑似伪造”。
他说“不是签的协议”——
车银珠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收购。不是签的。签名是伪造的。
那就是——
“你就是徐家人。”
不是疑问句。
车银珠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声音却稳得不像她自己。
“你叫徐源植，你爸叫徐俊赫，你姨妈是姜惠珍。你转学到秀岸高中，是来找车家算账的。”
姜徐原站在三步之外，雨水从他下巴尖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积水的地面上。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确认。
整个天台只剩下雨声，密密匝匝，像千万根针扎在水泥地上。
车银珠等着。
十秒。
二十秒。
雨更大了，视线都开始模糊。
姜徐原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车银珠。
那双眼睛里的火己经灭了，剩下的东西很复杂，车银珠看不太懂。
有恨。
有疲惫。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
他说。
“徐氏集团董事长徐正浩，是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