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你门口。”
姜徐原没躲她的眼睛，伸手把门链解了。
“更准确地说，拍站在你门口的人。”
车银珠没动。
“撬我锁的人？”
“他们撬过一次，没拿东西，只是在告诉你他们能进来。”姜徐原侧过身，让她看屋里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分成三格，画面里全是她那扇门。
“下一次，他们会来这。”他说，“我要看清是谁。”
车银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租这？”
姜徐原沉默了一下。
“你那个情报女王，收钱比你还快。”
车银珠磨了磨后槽牙。
韩智率。
难怪表姨、牌友、押金能少，一条龙安排得那么顺。
“她收了你多少？”
“二十万。”
“就二十万？”车银珠冷笑，“她把我卖便宜了。”
“能进门就行。”姜徐原把电脑合上，“拍到了，我给你一份。”
“约法第西条。”车银珠转身回屋，“不准拆我的门链。”
“我也加一条。”他在身后说，“别拆我的摄像头。”
门关上了。
车银珠靠在门板上，给韩智率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炸鸡你请。”
韩智率秒回一个跪地的表情包。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班主任崔美善抱着一沓文件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安静，宣布个事。”
她推了推眼镜，照着文件念。
“经校董会决议，本学期期中考试后，高二年级按总成绩重新分班。前一百名进入特优班，享受校董会奖学金。”
底下一阵骚动。
“还有一条附加条款。”崔美善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年级总排名末位百分之五的学生，视为不适应秀岸教学节奏，由校方建议转学。”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建议转学？”后排有人小声问，“这不就是劝退吗？”
“老师，这规定什么时候出的？”
“昨天晚上校董会临时开的会。”崔美善合上文件，“我也是今早才收到。”
韩智率回头看了车银珠一眼，脸都白了。
车银珠没说话，她在算。
高二一共五百人左右，末位百分之五，就是最后二十五个。
她是转学生，秀岸的系统里没有她的任何成绩记录。
没有记录，就按零分录入。
这条规则是给她量身定做的。
“哎呀，那可怎么办呢。”
靠门的位置，吴允儿托着腮，声音甜得发腻。
她脸上的纱布己经拆了，皮肤光滑，一点伤都没有。
“姐姐转学过来这么久，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搞事，笔记都是卖别人的。”她眨眨眼，“考试可不能花钱买哦。”
几个女生捂着嘴笑。
车银珠抬起眼皮：“你想说什么？”
“我替姐姐着急嘛。”吴允儿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全班，“这样吧，姐姐要是考不进年级前两百，就自己主动转学，滚回江南求爸爸收留吧。”
教室里“嚯”了一声。
李多贤猛地拍桌子站起来：“吴允儿，你嘴巴放干净点！”
“多贤哥别生气。”吴允儿笑得无辜，“我就是开个玩笑。姐姐要是不敢，就算了嘛。”
所有人都看向车银珠。
车银珠慢慢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老师，期中考试报名表呢？”
崔美善愣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车银珠拿起粉笔旁的签字笔，唰唰两下签了名。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吴允儿。
“前两百太没意思了。”
“什么？”
“我进前五十。”车银珠说，“进不了，我自己办转学手续，一天都不拖。”
教室里彻底炸了。
“前五十？她疯了吧？”
“秀岸前五十都是补习班泡出来的，她拿什么考？”
“她上周数学小测交了白卷……”
吴允儿的笑容僵了一秒，又重新挂上去：“姐姐好有志气。那要是进了呢？”
“进了。”车银珠把笔扔回讲台，“你当着全年级的面，把听证会上那句‘我不想闹大的’，再念一遍给大家听。”
吴允儿的脸色变了。
那句话
是她诬陷时的原话，现在全校都当笑话传。
“怎么，不敢？”车银珠歪了歪头，“你刚才不是说，不敢就算了嘛。”
吴允儿咬着嘴唇，挤出一个字。
“赌。”
车银珠回到座位坐下。
旁边，姜徐原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你上周数学小测，交了白卷。”
“你记这个干嘛？”
“前五十，数学至少一百三十。”姜徐原说，“你离期中考试还有二十三天。”
“你数日子也挺积极。”
“我只是提醒你，”他终于看了她一眼，“别把自己玩死。”
车银珠没接话，把数学书翻开了。
第三节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压轴题，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道题是去年首尔模考的最后一题，全市得满分的不到三十人。你们试试，十分钟。”
教室里一片哀嚎。
车银珠拿过一张草稿纸，看了一眼题。
笔尖顿了顿。
然后她开始写。
构造函数，求导，换元，分离参数。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中间划掉一行，又在旁边补了一个辅助函数。
五分钟不到，她停了笔。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种做法，她上次用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书桌边，拿着红笔给她打勾。
后来就再也写不出来了。
一看题就头疼，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
车银珠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
姜徐原的笔停了。
他刚才余光扫过那张纸，只看到一半。
辅助函数的构造方式，是竞赛班才会教的思路，比标准答案短了整整一半。
“你刚才写的什么？”他低声问。
“画画。”
“画画用得着二阶导数？”
车银珠转头看他：“你偷看我草稿？”
“你写太大了。”
“那你就当没看见。”
老师在讲台上问：“有人做出来了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姜徐原没举手。他看着车银珠桌肚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纸团，眉头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深夜一点。
车银珠把最后一套数学卷子推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还是一样。
简单题能做，一碰到难题，脑子就开始发懵。可白天那道题，她明明解出来了。
为什么时好时坏？
她起身，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拉开夹层。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她被赶出车家那天，从书房抽屉里顺手拿走的。当时没细看，只知道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打开档案袋，倒出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份诊断书，抬头印着瑞和私人医院。
车银珠的手指停住了。
又是瑞和。
诊断日期，2015年4月。母亲去世后第二年，闵秀莲进门的那个春天。
患者：车银珠，九岁。
诊断结论：应激性学习障碍，伴注意力缺陷。
下面附着一张长期处方单。一种她不认识的药名，每日两次，连续服用。
处方单一首开到今年夏天。
整整九年。
车银珠想起来了。
每天早上佣人端来的那杯温牛奶。每天晚上睡前，闵秀莲亲手递到她床边的那颗白色药片。
“银珠乖，吃了药，脑子就不累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监护人签字栏里，写着三个字。
闵秀莲。
字迹秀气工整，眉眼弯弯，像她那张总是在笑的脸。
车银珠坐在地板上，攥着那张处方单，指节一点点发白。
九岁以前，她是母亲红笔底下满分的孩子。
九岁以后，她成了全家人口中那个不爱学习、脾气很坏的大小姐。
被赶出家门以后，她己经三个月没吃过那颗药了。
白天那道题，她解出来了。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
车银珠盯着那一行药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这九年，我吃下去的到底是药，还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