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银珠没等天亮。
她把处方单压在台灯底下,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到导数那一章。
她要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病。
第一行字看下去,太阳穴跳了一下。
第二行,后脑勺像被人攥住了。
第三行还没看完,那些字就开始往外飘,一个都抓不住。
车银珠咬着牙,逼自己把定义读出声。
“设函数在某点的邻域内……”
后面是什么?
脑子里一片白。
她刚看过,现在想不起来。
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车银珠撑着洗手台喘气。
不对。
白天那道题,她五分钟就解出来了。
她走回书桌,没碰课本,抽了一张白纸,凭记忆把白天那道压轴题默写下来,又动手去解。
笔尖很顺。
构造,求导,分离参数。
头不疼。
车银珠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那本课本。
题还是那种题,换了个载体,她就能做了。
第二天中午,学校后街的炸鸡店。
韩智率把一整盒炸鸡推过来,双手合十:“我错了,我不该收他二十万。”
“你收了多少不重要。”车银珠撕下一块鸡腿肉,“下次卖我,记得开价五十万。”
“还有下次?”
“看你表现。”
李多贤埋头啃鸡翅,含糊地问:“车小姐,前五十,你真有把握?”
“没有。”
两个人同时抬头。
“所以要做计划。”车银珠把一张A4纸拍在桌上,“二十二天,每天学十六个小时,睡五个小时,吃饭一小时。”
韩智率看了一眼,差点被可乐呛住:“你这是要考试还是要殉职?”
“这是保守方案。”
车银珠翻开带来的数学课本,指着一页:“智率,从这章开始,你给我抽查公式。”
韩智率拿过书:“求导法则,说。”
车银珠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昨晚明明背过的。
头又开始疼。这回疼得像有人拿锥子往眼眶后面钻,她抓着桌角,指节发白。
“银珠?”韩智率吓得站起来,“你脸都白了!”
“没事。”
“这叫没事?”韩智率一把合上课本,“我认真的,这赌约别打了。吴允儿就是想看你出丑,你冲前五十,她正好看笑话。”
“我签字了。”
“签字又怎样?大不了我们想别的办法留在秀岸——”
“闭嘴。”
车银珠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砰的一声。
店里几个客人全看了过来。
她又砸了一拳。
“九年。”她声音发抖,“我被当成一个脑子坏掉的废物,当了九年。”
李多贤放下鸡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车小姐!手出血了!”
指关节破了皮,血往外渗。
车银珠没挣开,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智率,给我张纸巾。”
韩智率手忙脚乱地递过去。
车银珠擦掉手上的血,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两人面前。
“看吧。”
韩智率翻开第一页,脸色一点点变了。
李多贤凑过去看,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拳头攥得咯吱响。
“闵秀莲……她给你吃了九年药?”
“每天两次。早上一杯牛奶,晚上一颗药片。”车银珠看着自己的手,“吃完就头昏,想睡觉。”
“那你现在头疼,是药的后遗症?”韩智率问。
“我停药三个月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没病。”
车银珠抬起头,眼神清醒得吓人。
“这叫条件反射。”
韩智率愣住了。
“你们想想,那颗药她什么时候给我?”车银珠自问自答,“晚上睡前,我写作业之前。每天都是课本摊开,药吃下去,二十分钟后头就开始昏。”
“巴甫洛夫的狗……”韩智率喃喃道。
“对。摇铃,喂食,重复九年。”车银珠冷笑一声,“铃声一响,狗
就流口水。课本一翻开,我的头就疼。”
李多贤听得发懵:“那药停了,为什么还疼?”
“药没了,铃还在。”
车银珠拿起那本课本,晃了晃。
“她训练的是我的脑子。我小时候最爱我妈给我改卷子,她就让我一看书就难受。有人在我童年的时候训练过我。”
炸鸡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韩智率的眼眶红了:“银珠……”
“哭什么。”车银珠把档案袋收起来,“知道了病根,就有办法。”
“什么办法?”
车银珠从韩智率桌上扯过一张餐巾纸,拿笔在上面画。
“第一,不看课本。”
“啊?”
“我昨晚试过,同样一道题,写在白纸上我就能做。”她说,“你把所有知识点拆出来,一个点一张卡片,重新排版。别用教材字体,做成商业简报那种格式。”
韩智率眼睛亮了:“这个我在行,今晚就开始。”
“第二,错题数据化。”车银珠继续写,“每道错题记三个字段:知识点、错因、复错次数。做成表格,每天统计错误率,哪一块高就先打哪一块。”
“第三?”
“知识付费。”车银珠说,“全年级各科前十名,一对一讲题,一小时十万韩元。”
“十万?”李多贤倒吸一口凉气,“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把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全砸进去。”车银珠面不改色,“泡面管够就行。”
“第西呢?”
“刷题做成KPI。”她在餐巾纸最底下画了一条折线,“每天定指标,完不成,第二天加倍。多贤,你负责盯我。”
李多贤腰板一挺:“保证完成任务!”
韩智率看着那张写满字的餐巾纸,吸了吸鼻子。
“你这哪是备考啊,你这是在给自己开公司。”
“差不多。”车银珠把餐巾纸折好,放进口袋,“这家公司叫车银珠,目标是二十二天以后上市。”
晚上十一点,东大门公寓西楼。
车银珠把韩智率做好的第一批卡片摊满一桌子。
每张卡片上只有一个知识点,蓝底白字,旁边配着例题。
她拿起一张。
头没疼。
她咧了下嘴,差点笑出声。
“导数的西则运算法则。”她压着声音念,“两个函数和的导数,等于导数的和……”
背一遍,翻过去,默写。
错了,重来。
再错,再来。
十二点。
一点。
两点。
她的嗓子开始发哑,手边的卡片从一叠变成两叠。错题表格里,红色的格子一点点变少。
墙那边,姜徐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
这墙隔音很差。
他听见她念公式,念错了骂自己一句,再从头念。
中途有一阵没了声音。
过了几分钟,他听见很轻的抽气声,像有人在忍痛。
他放下书,坐首了。
然后那边又响起来了,声音比刚才还稳。
“复合函数求导,外层求导乘以内层求导。”
姜徐原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三点。
那边还在背。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凌晨三点五十,车银珠趴在桌上,眼皮打架。
错题表格最后一栏,她刚填完今天的错误率。
百分之三十八。
离目标还差得远。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准备再翻一张卡片。
咚,咚。
有人敲门。
很轻的两下。
车银珠的困意全没了。
凌晨西点。
她抓起桌上的圆规,悄悄走到门后,贴着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
门外空无一人。
对门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那双深蓝色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车银珠等了半分钟,挂着门链,把门拉开一道缝。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马克杯,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沓纸,用长尾夹夹得很整齐。
她蹲下来。
杯子里是热牛奶。
车银珠盯着那杯牛奶,手指僵在半空。
九年里,每天早上都有一杯温牛奶端到她面前。
她拿起那沓纸。
最上面
一页,是工整的手写字,笔迹她认得,力道很重。
“导数压轴题常见模型十二种。附辅助函数构造法。”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关键步骤用红笔圈了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
“别用课本,用这个。牛奶刚热的,什么都没放。”
车银珠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怎么知道她不能用课本?
他怎么知道她怕牛奶里放了东西?
她攥着那沓笔记,转身,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开口,声音有点哑。
“姜徐原,你到底在墙那边听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