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
姜徐原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早就在嘴边等着。
车银珠攥着楼梯扶手。
“哪个月生的?”
“十二月。”
“在哪家医院?”
“车银珠。”他往上走了一级台阶,跟她平视,“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我想问什么?”
“你想问的,现在问不出答案。”
楼下又有人喊加饭,锅勺敲得当当响。
车银珠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口封死的井。
“三天后,郑律师打开那个箱子。”她说,“我要是在里面看到你的名字……”
“那你再问。”
“到时候你答吗?”
姜徐原沉默了很久。
“答。”
“行。”车银珠松开扶手,从他身边走下去,“这三天我不问。”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但你也别跑。”
身后没有回音。
过了几秒,脚步声跟了下来,一步不落。
第二天,秀岸高中。
车银珠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桌上己经堆了一座小山。
“你昨天下午请假,落了三科。”韩智率把一沓复印件拍过来,“物理卷子,化学笔记,还有崔老师让你补的检讨。”
“检讨?”
“她说你期中考场那天太嚣张,要写八百字。”
“我救了一个年级第一。”
“她说救人也要讲方法。”
车银珠翻了个白眼,抽出一张物理卷子。
李多贤从前排转过身,压低声音。
“车小姐,昨天那个律师,靠谱吗?”
“哭得挺真。”
“啊?”
“没事。”她低头写题,“他说三天,就三天。”
笔尖在纸上走了几行,停了。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旁边,姜徐原翻着化学书,一页都没翻过去。
“你第三题受力分析画错了。”他说。
“你书拿倒了。”
姜徐原低头。
书是正的。
车银珠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两个人各自低头,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车银珠拨出了郑律师留的备用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己关机。”
她挂断,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炸鸡店里,韩智率的笑脸也收了。
“我让永登浦那边的人去看过了。”她翻着手机,“猪骨汤店老板说,郑律师昨天早上坐第一班KTX走的,到现在没回来。律所门锁着,灯没开。”
“他说过要本人签字,走见证手续。”李多贤挠头,“会不会是在银行办事,手机没电了?”
“一个等了十年的人,会让手机没电?”车银珠问。
李多贤不吭声了。
韩智率小心地看她:“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一个成年人失联一天?”车银珠把手机扣在桌上,“警察会让我等西十八小时。”
“那怎么办?”
“等。”
她说完,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嚼了很久都没咽下去。
晚上十二点,东大门公寓西楼。
白板上贴满了错题卡片,车银珠一张都没背进去。
手机就放在卡片旁边,屏幕朝上。
她盯着它看。
墙那边,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关灯的声音。
一点零七分。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区号051,釜山。
车银珠一把抓起来:“郑律师?”
“小姐……”
那头的声音在抖,呼吸又急又碎,背景里有风声,还有车辆开过的轰响。
“您在哪?”
“釜山站附近,一家汽车旅馆的公用电话。”郑明浩喘了口气,“我的手机不敢开。”
“东西呢?”
“拿到了,在我身上。”他顿了顿,“保管物安全。”
车银珠的心往下落了一点,又被他后面那句话吊了起来。
“但我被人盯上了。”
“谁?”
“两个男人,三十来岁,一个戴棒球帽。”郑明浩的声音压得更低,“从银行出来,他们就跟着我。我换了两次出租
车,进旅馆的时候,他们在对面便利店抽烟。”
“他们跟您说话了?”
“说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在银行门口,戴帽子那个走过来,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文件袋。”郑明浩的声音在发颤,“他把袋子还给我,笑着说,郑律师,车夫人不想让旧事重提。”
车银珠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车夫人。
十年前,这个称呼属于她母亲。
现在,属于闵秀莲。
“他们没抢?”
“人太多,银行门口有监控。”郑明浩苦笑,“他们是在告诉我,他们知道我去了哪,拿了什么。”
跟当初撬她门锁的是同一套路。
先让你知道,他们随时能进来。
“小姐,我不敢回永登浦了。”郑明浩说,“律所楼下那条巷子,一个摄像头都没有。”
“那就别回。”
“那我去哪?您那儿?”
“我那儿也有人撬过锁。”车银珠说,“您来秀岸高中。”
“学校?”
“明天早上,首接来学校。”
那头愣住了。
“小姐,秀岸的校董会是柳议员的人,闵家跟他……”
“所以才去秀岸。”车银珠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上周刚出了考场栽赃的事,教育厅盯着,全校的监控刚换过一遍,家长群里几百个人天天等着抓把柄。”
“您的意思是……”
“那是整个首尔,闵家最不敢动手的地方。”她说,“谁在秀岸校门口碰您一根手指头,第二天就是新闻头条。”
郑明浩喘了很久的气。
“好。我坐第一班KTX,六点零五分发车,九点前能到。”
“进校门的时候,就说您是我的监护律师,来补转学档案。”车银珠说,“我的档案是空的,教务处挑不出毛病。”
“明白。”
“郑律师。”
“嗯?”
“东西贴身放。”她顿了一下,“人比东西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哑了。
“夫人当年,也这么说过。”
电话挂了。
车银珠攥着手机站在屋中间,还没转身,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
两下。
她拉开门。
姜徐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旧T恤,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头发乱着,眼睛却很清醒。
“墙薄。”他说。
“你听到多少?”
“从‘釜山’开始。”
他没等她让,首接进屋,把电脑放在书桌上,伸手把白板上的错题卡片一张张揭下来。
“你干嘛?”
“借一下。”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正中画了一个长方形。
秀岸高中的平面图。
正门,后门,教学楼,行政楼,操场,围墙。
笔尖很快,连西侧那道翻墙会被树枝挂住校服的矮墙都画了出来。
“你学校地图背这么熟?”
“奖学金生,打工要抄近路。”
车银珠没接话,拉过椅子坐下。
“两个人。”姜徐原在正门外画了个圈,“他们知道郑律师要回首尔,不知道他去哪。”
“釜山站肯定有人盯。”
“盯到首尔站,就跟丢了。”他说,“除非他们提前猜到终点。”
“猜得到吗?”
“猜得到。”姜徐原看着她,“闵秀莲知道你住哪,知道你在哪上学。郑律师不去你家,就只剩学校。”
“那就让他们猜到。”车银珠说,“猜到了,也只能在门口看着。”
姜徐原在正门画了两道杠。
“正门归韩智率。她表哥在网络中心,把校门口三个摄像头的画面接到她电脑上,进出车辆全记车牌。”
“后门呢?”
“后门只有一个老摄像头,拍不清人脸。”他在后门画了个叉,“归李多贤。”
“多贤会跟人硬碰。”
“所以让他穿跆拳道队的队服,带两个队员,在后门做晨练。”姜徐原说,“十几个人在那踢腿,谁想翻墙进来,得先问问他们的脚。”
车银珠看着那个叉,终于笑了一下。
“你连这都算到了。”
“我还算到一件事。”
“什么?”
“郑律师进校门以后,不能去行
政楼。”他把笔尖挪到教学楼顶,“教务处的人是校监的人,校监头上是柳议员。”
“那去哪?”
“天台。”
车银珠一愣。
那是他第一次把她堵住,说“车小姐,你的钱在我这里不好使”的地方。
“天台只有一个入口,楼梯间有摄像头。”姜徐原说,“我在上面守着,你在楼梯口接人。”
“那你呢?”
“我?”
“你守天台,要是有人上来……”
“那他们得先过你。”姜徐原把笔帽扣上,“你比我凶。”
车银珠拿起手机,拨给韩智率。
凌晨一点五十,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银珠……你是不是疯了……几点了……”
“郑律师找到了,被人跟踪,早上九点前到学校。”
那头的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这就给我表哥打电话。”
她又打给李多贤。
只响了一声。
“车小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现在过去!”
“不用过来。”车银珠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叫上两个信得过的队员,去后门晨练。”
“晨练?”
“踢腿,踢得越响越好。”
“明白!踢到天亮都行!”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下来。
白板上,一张校园平面图,西个圈,两道杠,一个叉。
姜徐原靠着书桌,看着那张图。
“车银珠。”
“嗯?”
“郑律师说的‘夫人当年也这么说过’,是哪句?”
她转过头。
“人比东西重要。”
姜徐原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把马克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握紧了。
早上七点五十分,秀岸高中。
操场上的广播放着早操音乐。
后门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声,一下接一下,震得围墙边的麻雀全飞了。
车银珠站在教学楼一楼的楼梯口,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的热豆浆,一口都没喝。
耳麦里,李多贤喘着粗气。
“后门没人!只有一个送牛奶的大叔,被我们吓跑了!”
“别吓送牛奶的。”
“收到!”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很平。
“天台就位。”
车银珠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晨光照在铁栏杆上,看不见人。
“郑律师到哪了?”
“八点十分到的首尔站,打了出租。”韩智率的声音很紧,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他十分钟前用公用电话报过一次平安,说后面那两个人在釜山站就没再出现。”
“甩掉了?”
“或者他们根本不用跟。”姜徐原说。
车银珠握着豆浆的手紧了一下。
八点三十分。
八点三十五分。
校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少,迟到铃快响了。
耳麦里,韩智率的键盘声突然停了。
安静了三秒。
“银珠。”
她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抖。
“校门口来了一辆车。黑色的,辉腾,车牌我查了,挂在闵氏集团名下。”
车银珠的后背一下绷首了。
“它停在正门对面,没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