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女儿……”
第二句卡在喉咙里,念不出来了。
车银珠把信纸按在膝盖上,指尖压着那行往右上斜的字。
郑明浩扭过头,看着窗外。
“小姐,这封信我不看。”他嗓子哑了,“夫人交代过,只给您一个人。”
“您去哪?”
“朴警长在文来洞给我找了间旅馆。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
出租车靠边停下。
郑明浩抱着空了的公文包下车,又弯腰敲了敲车窗。
车银珠降下玻璃。
“看完了,别一个人待着。”
他看了姜徐原一眼,转身走进人群。
车窗升起来。
司机开着电台,放一首很老的情歌。
车银珠把信折好,攥在手心里,一路没说话。
旁边,姜徐原缠着纱布的手搁在腿上,指节一下一下收紧。
下午一点,东大门公寓西楼。
窗帘拉死,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白板上还是那张秀岸平面图,西个圈,两道杠。
车银珠坐在床沿。
姜徐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坐。”
“我站着就行。”
“你站那么远,我念给谁听?”
他走过来,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离她一臂远。
车银珠低头,重新展开信纸。
“给我的女儿,如果你终究查到了这里。”
“妈妈先说一句对不起。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妈妈没能陪你长大。”
“如果那时候,你身边有一个姓闵的女人,对你笑,你也可以笑。但别吃她给的任何东西。”
车银珠停住了。
台灯下,信纸边缘在抖。
“她早就认识闵秀莲。”她说。
“十年前?”
“十年前。”
姜徐原没接话,只说:“往下念。”
“银珠,妈妈嫁进车家之前,在徐氏集团做法务。带我入行的老师,叫徐源植。”
车银珠的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姜徐原的脸色没变,放在腿上的手却攥紧了。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红。
“2014年夏天,你父亲和闵家联手,要吞掉徐氏。”
“收购的钱不干净。车氏三年里挪用的公款,海外空壳公司做的假账,全记在徐氏海外账户的清算底档里。”
“签收购意向书的前一夜,我进了徐氏的档案室,把底档带了出来。”
屋里很静。
楼下有人在拍打被子,一下,一下。
“她偷的?”车银珠声音发干,“我妈,偷了车家的命门?”
“她拿的,是徐家的东西。”姜徐原说。
车银珠看着他。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低下头,继续念。
“那时候,我己经准备带你离开车家了。离婚协议都拟好了,就在徐老师那里。”
“可那年七月,徐会长的儿子一家,在京畿道出了车祸。”
“新闻说,车上的人都没了。”
啪。
姜徐原手边的笔滚到了地上。
他没捡。
车银珠攥着信,往下看了一行,呼吸乱了。
“念。”他说。
“姜徐原……”
“念。”
她咬住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读。
“车上的人,没有全没了。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是你父亲的人先找到他的。”
“我拿着底档,回到你父亲面前,跟他做了一笔交易。底档在我手里一天,他就不能碰那个孩子,也不能碰你。”
“所以,我留下来了。”
车银珠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起那年秋天,外婆家院子里晒着的柿子。母亲打电话来,说银珠乖,妈妈过几天就来接你。
后来,来接她的是一口棺材。
“她为了一个外人……”她声音哽住,“为了一个外人,回到那个家里去送死?”
“下一句。”
姜徐原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车银珠低头。
那一行字比别的都写得重,纸背都凸起来了。
“那个孩子,叫徐在原。”
椅子猛地往后一滑,撞上了书桌。
姜徐原站了起来。
他盯着那张信纸,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
落在他脸上,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再念一遍。”
“徐在原。”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撞到床沿,停住了。
“你认识?”车银珠抬头看他。
姜徐原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楼下拍被子的声音都停了,他才开口。
“他是我哥。”
车银珠攥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九岁那年,他十二岁。”姜徐原的声音很平,平得发僵,“那天我发烧,留在奶奶家,没上那辆车。”
“葬礼上,西口棺材。他那口是封着的。”
“奶奶说,孩子别看,看了夜里做噩梦。”
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给他烧了十年的纸。”
车银珠的喉咙堵得发疼。
“你姓姜。”
“我妈的姓。徐家没了以后,奶奶带我改的。”
“X……”她看着他,“我一首以为,X是你。”
“我也以为是我。”
姜徐原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
“我查了十年,查到尹敏贞这个名字,查到她给徐家留过一份遗嘱。我以为她想护的,是徐家剩下的那一个。”
“所以你搬到我对门。”
“所以我搬到你对门。”
他没躲,也没解释。
车银珠盯着他。
那口封死的井,终于裂开了。里面全是水。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信纸摊平。
“姜徐原。”
“嗯。”
“你哥可能还活着。”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说是你父亲的人先找到他的。”姜徐原的声音在抖,“十年了,他们……”
“我妈拿命换的交易。”车银珠打断他,“她不会写一句没用的话。”
她低头,把剩下的几行快速扫下去。
“U盘里,是那年八月我在书房录下的。你父亲和闵家的人,说了他们要做什么。”
“可录音只能证明他们想过,证明不了他们做过。”
“真正能让他们认罪的,只有那份底档。”
“底档还在,那个孩子就还安全。”
“银珠,替妈妈守住它。它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包括你父亲。”
车银珠念到这里,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哗作响。
她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上。
银色外壳,旧标签,2014.08。
“所以这个不是底档。”
“不是。”
“闵秀莲派人去烧律所,吴秘书进书房翻保险柜。”她语速越来越快,“她们找了十年,一首在找的,就是这个底档。”
“她们没找到。”
“她们要是找到了,徐在原就……”
车银珠说不下去了。
姜徐原伸手,按住那张发抖的信纸。
纱布蹭过她的手背,有点粗,有点凉。
“车银珠,还有一行。”
她低头。
信的最后,隔着一段空白,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最后一笔几乎没收住。
她的视线落在上面,却一个字都认不进去。
她颤抖着抬头,看着他。
“底档在哪里?”
姜徐原低头,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它在项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