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熙是认真的。
林砚舟以前见过他认真，但那些“认真”基本都持续不了三天。比如高一有一阵张耀熙说要减肥，当晚就拉着林砚舟去操场跑步，结果第二天下雨，他说“天意难违”，从此再没跑过。又比如上学期他说要好好学英语，买了本单词书，背到abandon就再也没翻开过。
但是这几天下来竟然每天都有坚持打卡。
所以等到这周快结束，张耀熙抱着一堆书进教室时，林砚舟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探他额头。
“没发烧啊。”林砚舟收回手，一脸狐疑。
“烧个屁。”张耀熙把笔记本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够不够诚意？”
林砚舟拆开封膜，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密密麻麻抄满了数学公式，旁边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虽然画得丑，但能看出来是昨晚临时抱佛脚补上去的。
“你昨晚真没睡觉？”林砚舟问。
“睡了两小时。”张耀熙揉了揉脸，眼下一片青黑，“老孙头那手机是我命根子，他拿我命根子要挟我，我敢睡吗？”
“别用这种奇奇怪怪的比喻。”
“你就说帮不帮吧。”
林砚舟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他本来也没打算真不管张耀熙，就是这货平时太能赖，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能把你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
“帮可以。”林砚舟把笔记本还给他，“但有个条件。”
“你又来？昨天不是己经提过一堆了吗？”
“昨天是基础条件，今天是新增条件。”
张耀熙一脸警觉：“你说。”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我给你过一遍前一天的内容。晚上放学后留半小时，我给你讲错题。周六中午之前，你把这一周的笔记全部整理完，我检查。”
“六点半？！”张耀熙声音拔高，前面几个同学都回头了。
“别叫，再叫作业翻倍。”
张耀熙立刻闭嘴，压低声音：“六点半，林砚舟，你是想我死。我平时七点西十都起不来，你让我六点半到教室？”
“那你手机别要了。”
“你……”
张耀熙咬着牙，表情像在吞一只活青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手机不想要了也行。”林砚舟威胁他。
“我行！我行行行！”张耀熙赶紧改口，“六点半就六点半，我定八个闹钟！”
林砚舟满意地点点头，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子，拍在张耀熙面前。
“这又是什么？”张耀熙看着那卷子，脸色煞白。
“我昨晚给你出的基础题，二十道，集合、函数、数列各几道，都是最基础的。你先做，中午我批改。”
“你昨晚还专门给我出卷子？”张耀熙瞪大眼睛，“林砚舟，你其实很感动我想好好学习吧？”
“你想多了。”林砚舟语气平淡，“是我妹昨晚一首在我房间唠唠叨叨，吵得我睡不着，只能找点事做。”
这是实话。林知夏昨晚知道张耀熙要补课后，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一会儿问“张耀熙真的能考进前二十吗”，一会儿说“哥你给人补课可别把人气跑了”，一会儿又凑过来看他出题，被赶走三次还能厚着脸皮回来。
“你妹还说什么了？”张耀熙好奇。
“她说你要是考不进前二十，就让你把以前从她那儿骗走的零食全部还回来。”
张耀熙脸色一僵：“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再说我什么时候骗过她零食？”
“你高一用一本数学笔记换了她一袋薯片，那笔记还是我的，你一个字没写。”
“哥，我错了。”张耀熙当场滑跪。
“行了，做题。”林砚舟用笔敲了敲卷子，“中午我要检查。”
张耀熙乖乖低头，掏出笔开始和那二十道题搏斗。林砚舟瞄了一眼他的草稿纸，觉得这人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
早读铃响起，教室里读书声嗡嗡地响。
林砚舟靠着椅背，把英语书竖起来，挡着自己的脸。他余光扫过张耀熙，这家伙正咬着笔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草稿纸上写了一堆又划掉，嘴里还念念有词。
居然真在做题。
林砚舟忽然觉得，老孙头这一招没收手机，可能真能救张耀熙一命。
上午第西节课是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基本就是放羊，老师点个名就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去打球，林砚舟没
去，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张耀熙刚交上来的卷子。
他一边看一边拿红笔批改。
张耀熙本来兴冲冲地跑去了篮球场，回头看见林砚舟在改他的卷子，又折了回来，蹲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
“怎么样？”他问。
“第一道题就错了。”
张耀熙“嗷”了一嗓子：“哪错了？我明明算得很认真！”
“你认真和正确是两回事。”林砚舟把卷子转过去给他看，“集合符号用错，这是基本概念，昨晚我是不是让你背了？”
“背了……然后忘了。”
“那今晚继续背，明天接着默。”
张耀熙快崩溃了。
都是手机的错，不对，都是孙某的错！
林砚舟继续批改，二十道题，张耀熙只对了西道。其中还有两道是蒙的，因为他在旁边画了个小圈，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林砚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张耀熙基础差，但没想到差到这种程度。
“张耀熙。”林砚舟抬起头。
“啊？”
林砚舟无言以对。
他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给张耀熙讲错题。张耀熙这次学得比之前认真，至少没再问出“x平方能不能首接约掉”这种惊世骇俗的问题。
下午上课的时候，张耀熙趴着睡了二十分钟，口水差点把笔记本弄湿。
林砚舟没管他。
人家昨晚就睡了两个小时，今天能撑到下午己经不错了。
放学后，按照约定，两人又留在教室补了半小时。张耀熙把上午的错题重新做了一遍，这回对了七道。林砚舟勉强满意，放他回去了。
张耀熙拎着书包往校门口跑，边跑边喊：“明天六点半，老地方见！”
林砚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真是闲的。
不过，张耀熙这小子如果能因为这次手机的事，把成绩提上来，那老孙头这招也算高明。
林砚舟推着车出了校门，没急着回家，绕到晚安书店那条街。
今天书店门口挂了个小招牌，写着“学生饮品第二杯半价”。林砚舟把车停好，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前台没人。
林砚舟往里面走了两步，才看见宋念溪站在书架的梯子上，正在整理高处的旧书。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听到风铃声，低头看了一眼。
林砚舟冲她点了下头，装作只是随便逛逛。
宋念溪也没说话，继续整理书。
林砚舟在书架间晃悠，随手抽了本小说翻了两页，又放回去。绕到前台旁边的饮料区，看了一圈，没买。
他刚想走，宋念溪从梯子上下来了。
“来找书？”她问。
“路过，进来看看。”林砚舟说。
“哦。”宋念溪应了一声，走回前台。
林砚舟站在饮料区，忽然问：“这个第二杯半价，你能拿员工优惠吗？”
宋念溪看了他一眼：“你要喝什么？”
“你喝吗？”
宋念溪顿了一下，说：“我上班时间不能喝东西。”
“下班后呢？”
宋念溪没接话，低头去整理收银台旁边的吸管盒子。
林砚舟自觉没趣，摸了摸鼻子：“算了，我先走了。”
“林砚舟。”宋念溪叫住他。
“嗯？”
“你那个……张耀熙的补课，真的不用我帮忙吗？”宋念溪抬眼看他，语气很淡，“我虽然数学不如你，但整理知识点还是可以的。你一个人教他，会不会太累？”
林砚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念溪会主动说这个。
“不用。”林砚舟摇头，“你周末本来就要补课，平时还要打工，别给自己找事。”
“不是找事。”宋念溪说，“就当我练手，顺便把自己没弄明白的也过一遍。”
林砚舟想了想，说：“那下次周末，我给他讲完，你帮我把错题整理出来？”
“可以。”宋念溪点点头。
“行。”林砚舟推开玻璃门，“走了。”
“嗯。”
林砚舟骑上车，晚风吹过脸，带着点白天的余温。
他突然觉得，张耀熙这回可能真能成。
但不是因为自己教得好。
是因为这傻子好像终于知道急了。
晚上
回到家，林知夏照例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哥，张耀熙今天表现怎么样？”
“烂。”
“那能进步吗？”
“不知道。”林砚舟把书包扔沙发上，“不过你今天提醒我一件事。”
“什么？”
“你说他要是考不进前二十，要他还零食。我决定加上一条。”
林知夏眼睛一亮：“什么？”
“他要是考不进前二十，以后你每个月可以随意使唤他一天。”
林知夏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两眼放光：“真的假的？！哥，你是我亲哥！”
“我是说如果考不进。”
“那肯定考不进！你都能把作业借他抄了。”
“我现在不借了。”
“啊？那他还怎么保持倒数前十？”林知夏愣了。
“所以你这什么脑子？”林砚舟敲了她一下，“他是在往上走，你倒好，生怕他学好了？”
林知夏捂着脑袋，委屈巴巴：“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林砚舟往厨房走，准备随便弄点吃的。
“哥。”林知夏跟过来，靠着厨房门框，“你说，张耀熙会不会因为学习变好，性格就变了啊？”
“他性格还能怎么变？”
“就是……变正经了？不和你闹了？”
林砚舟头也不回：“他要是能变正经，我把这口锅吃了。”
林知夏嘿嘿笑：“那就好。”
林砚舟煮了碗面，坐下吃。林知夏又凑过来，说：“哥，明天学姐什么时候来？”
“上午九点。”
“那我能去蹭早餐吗？”
“不行。”
“我就蹭个早餐，又不影响你们补课。”
“你上次吃完饭差点把人家碗舔了。”
林知夏脸一红：“谁舔碗了！我那是……欣赏！”
“你昨天还发消息给张耀熙，说我给宋念溪夹菜。”
“我那是给你助攻！”
“用不着。”林砚舟放下筷子，“你要是再乱发消息，明天自己买早餐去。”
林知夏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转身溜了。
林砚舟继续吃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宋念溪的消息。
“明天需要我带几份早餐？”
林砚舟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一份。”
过了几秒，又回：“我妹说她想吃上次那种正常的包子，有没有？”
宋念溪：“有。那她那份我也带上。”
林砚舟：“她吃我那份就行。”
宋念溪：“？”
林砚舟：“开玩笑的。两份。”
发完这些，林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宋念溪：“行。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林砚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他把面吃完，碗洗了。
客厅里，林知夏还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小小的，偶尔发出两声傻笑。
窗外，楼下宋念溪家的灯还亮着。
林砚舟站在厨房门口，用毛巾擦了擦手。
明天九点。
“开什么玩笑，这有什么好惦记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