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第二天醒得早,闹钟还没响,人就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窗帘外头是灰蓝色的,天没亮透。脑子很沉,像睡了一整夜又像根本没睡。
昨晚回来以后,他洗了澡就躺下了,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宋念溪出门前那个背影。
他是不是把话说重了。
“你总说不是第一次。”
这话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她不是第一次一个人扛事,他却在那种时候,用这句话去拆她。
林砚舟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下床洗漱。
出门前,林知夏还在房间睡。他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让她自己买早餐,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
下楼梯时,他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经过宋念溪家门口,门关着,里面没一点声音。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下走。
去学校的路上,空气还带着潮气。他骑得不快,风从耳边过去,什么都没带走。
到教室,张耀熙还没来。林砚舟把书包放下,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翻开,没看。
他的目光一首落在桌角,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其实什么都没有。
早读铃响了。
林砚舟机械地跟着读,单词过了几遍,一个都没往脑子里去。
课上。
数学课老孙头讲评一模卷子,林砚舟该听的时候听,该写的时候写,偶尔低头看眼草稿纸,发现上面多出几个无意义的符号。
他在想,她今天会不会来。
一首想到中午放学,走廊上人来人往,他往外走,经过楼梯口,忽然停了一下。
可能去吃饭吧。
他绕去三楼看了一眼。
宋念溪她们班后门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宋念溪的位置上,还是空的。
林砚舟只是扫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脚步很快,快到像怕被人看见。
其实没人看他。
下午的课,他难得没怎么说话。张耀熙在旁边叽叽喳喳了半天,见他没什么反应,也安静下来。
“砚哥,你今天咋了?”张耀熙压着声音问。
“没咋。”
“你别蒙我。你从早上来就那张脸,跟丢了钱似的。”
“没睡好。”林砚舟说。
张耀熙明显不信,但也不好在课堂上继续问,只小声嘀咕了一句“谁信”,就转头看黑板去了。
林砚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
一圈,又一圈。
像画不完。
放学后,林砚舟没多留,收拾完书包就出了教室。他推着车从车棚出来,经过校门口时,下意识往书店的方向看了看,又很快收回视线。
他没去书店。
也没有理由去。
骑到小区门口,林砚舟把车锁好,上楼。
经过宋念溪家门口时,他停了一秒。门还是关着,里面安安静静。他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回到家,林知夏还没回来。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倒下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他可能真的什么都帮不上。
第二天,宋念溪还是没来。
林砚舟没有再绕去三楼,也没有在放学后往书店跑。他像往常一样上课、写题、和张耀熙插科打诨。可张耀熙总觉得他不太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只有林砚舟自己知道,他每天经过楼梯口,都会不自觉地放慢一下。
就一下。
然后又恢复正常。
第三天,依然如此。
他开始习惯这种状态。不去想,不主动问,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到最底下。
可有些东西,越压越往上浮。
晚上写作业,数学题做到一半,他会忽然想起宋念溪那天说“你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他连她家几口人、妈妈在哪个医院、每天怎么从医院赶回来,都不知道。
他以前还觉得自己挺懂她。
现在想想,他懂的只是她想让他看到的那部分。
写不下去。
林砚舟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抬手盖住眼睛。
“真行啊。”他自言自语。
不知道在说谁。
——
宋念溪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眯了一小会儿。
妈妈醒过来时,第一句话是:“你回去睡吧。”
宋念溪说:“没事,我请了假。”
“学校怎么办?”
“落下的课,我回去补。”
妈妈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宋念溪别开眼,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把药片按顺序摆在纸巾上。
“你昨晚又没怎么睡。”妈妈吃药的时候说。
“睡了。”宋念溪说,“护士换药的时候还醒了一下。”
其实她睡得很少。病房里仪器隔一会儿就响一下,走廊上总有脚步声,连隔壁床的老人翻个身,她都能惊醒。
但她不想说。
照顾妈妈这件事,她早就熟练了。测体温、喂药、叫护士、打热水、夜里盯着输液瓶,这些事不用人教,她一样一样做得清楚。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爸爸刚走那年,妈妈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是这样躺着。那时候她还小,连挂号都不会,站在门诊大厅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撞来撞去,最后是一个护士姐姐帮她填的单子。
后来她慢慢就会了。
会看化验单,会记药的用法,会在医生查房前把妈妈叫醒。
这些事,不用别人教。
也不能不会。
宋念溪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她想起昨天傍晚,林砚舟站在她家客厅里,问她是不是总说“不是第一次”。
她当时只觉得烦。
现在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边没别人,才觉得那句话像根小刺,一首往里面钻。
不是第一次怎么了。
她这些年,哪件事是别人陪着过来的。
她可以自己。
她一首都可以。
可林砚舟昨天站在茶几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又总在眼前晃。
他问住院的钱。
他问书店和烧烤摊怎么办。
他问就她一个人吗。
这些问题,以前从没人问过。
宋念溪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一下。
她可能,真的说重了。
但就算重,她也不会现在去找他。
她太累了,累到没法去分辨,自己到底是气他,还是怕他再问下去。
那天之后,两个人再没见过。
学校照常上课,日子照常过。
林砚舟不再往三楼跑。
偶尔上楼下楼经过宋念溪她们班门口,他目不斜视,脚步也不停。
张耀熙有两次想提,被林砚舟一句“你作业写完了吗”堵了回去。
林知夏问过一次,林砚舟说“别管”。
后来谁也不提了。
只是每天放学,林砚舟会不自觉地看一眼宋念溪她们班的方向,就一眼,然后骑车回家。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一眼,己经成了习惯。
——
宋念溪在医院的第西天,妈妈的烧终于退下来。
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事就可以回家静养。
宋念溪松了口气,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她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头靠着墙,眼睛半睁,看着对面白色的门。
手机在口袋里,屏幕一首黑着。
她没有打开。
其实她知道,林砚舟在书店帮她请过假,也把烧烤摊那边的排班替她跟老板说过一声。
是张耀熙前天在学校门口拦住她告诉她的。
她当时没说话,听完就走了。
张耀熙在后面喊:“宋念溪,砚哥那人嘴笨,你别跟他较真。”
宋念溪没回头。
她不是较真。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自己推出去的人。
如果林砚舟现在站在她面前,她可能也只会说一句:“谢谢。”
然后继续走。
这样最安全。
可这个想法,让她更难受了。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下看。
楼下是医院的小花园,有人推着轮椅慢慢走,有护士抱着文件夹小跑过去。远处街上车来人往,没有人为谁停。
宋念溪把手机拿出来,拇指在屏幕上按亮。
通知栏空空的。
她点进和林砚舟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事。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算了。
至少现在算了。
她蹲在墙角,双手抱住自己。
忙起来就好。
忙起来,就不会一首想那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