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溪回来的那天,是周三。
早读刚结束,林砚舟下楼交作业,走到三楼拐角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门出来。
宋念溪穿着校服,头发扎得低,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
她比几天前更瘦了,手腕细得校服袖口空出一小截,脸色还是白,眼下有点青。走路很快,头低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砚舟脚步顿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他继续下楼,像没看见。
宋念溪也没抬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间隔不到两米。谁也没开口,谁也没停。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在走廊里,很快被风吹散。
林砚舟走到楼下,才后知后觉自己忘了刚才为什么要去教务处。
他站在楼梯口,捏着作业本,皱了下眉。
“算了。”
又上去了。
一上午,他都没再往三楼跑。
午休时,张耀熙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下,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宋念溪回来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林砚舟说。
张耀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这回学聪明了。
林砚舟也没继续这个话题,把上午的物理卷子翻出来,专心画受力图。张耀熙瞄了他几眼,见他表情平静,也就没多想。
可他画到第三道题时,笔停了。
这个受力分析,他给宋念溪讲过。
当时她坐在他家客厅里,草稿纸铺得整整齐齐,问他为什么斜面摩擦力要分解成两个方向。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首盯着纸面,偶尔点点头。
现在想想,也就一个多星期前的事。
林砚舟把那张卷子翻过去,换了一道电磁感应。
放学时,他在校门口又看见了她。
宋念溪推着自行车,跟在一个女生旁边,正听她说话。那女生讲得眉飞色舞,宋念溪偶尔应一声,嘴角很轻地动一下。
林砚舟没过去。
他绕到车棚另一边取了车,从侧门走了。
路上,风从领口钻进去,有点凉。天己经没那么热了,傍晚的天空变成很淡的橘色,几片云挂在天边,像被人随手抹上去的。
他骑得不快。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像装了一堆东西。
回到家,林知夏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薯片,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哥,学姐今天回学校了?”
林砚舟“嗯”了一声。
“你见到她了?”
“嗯。”
“说话了吗?”
林砚舟没回答,换了鞋往房间走。
林知夏从沙发上爬起来,追到房门口:“你们该不会还在闹别扭吧?”
“没有。”
“那你摆什么臭脸。”
“我什么时候摆臭脸了?”
“现在。”林知夏指了指他的脸。
林砚舟把门关上了。
林知夏在门外站着,剥了片薯片放进嘴里,含糊道:“越来越像我爸了,死要面子。”
——
宋念溪今天过得比想象中累。
她请了一周假,积了一堆卷子和作业。课间去办公室领卷子,中午补笔记,下午收作业、交材料,忙得没时间想别的。
可到了放学,推着车走出校门,晚风吹到脸上时,她还是没忍住,往车棚那边看了一眼。
林砚舟不在。
她没看见他,但知道他应该在。她也知道他今天一定看见她了。
只是他没叫她。
宋念溪跨上车,往家骑。路上经过晚安书店,她没停。今天不用去。
她想起下午课间,两个女生从后门路过,说“林砚舟今天怎么没去打球”。她当时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名字,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现在想起来,心里又闷闷的。
回到家,她把书包放好,先去厨房煮粥。
妈妈昨天出的院,医生让回家静养,别着凉,别累着。她请了护工白天过来,晚上换宋念溪自己照顾。
妈妈精神好了些,能下地走几步,也能自己吃饭。只是还是咳,夜里睡不实。
宋念溪把粥盛好,端到妈妈房里。
“今天回学校累不累?”妈妈问。
“不累。”
“落下的课多不多?”
“还好。”
妈妈看着女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念溪,你要是有空,去跟
那个同学说声谢谢吧。”
宋念溪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同学?”
“帮你请假那个。”妈妈说,“你不是说,书店和烧烤摊都是他帮你说的吗?”
宋念溪低着头,没说话。
“帮了忙,得记着。”妈妈说,“你别老觉得别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没那么想。”宋念溪说。
妈妈没再说。
宋念溪退出来,把门带上,站在客厅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当然知道该说谢谢。
可她开不了口。
她不是没想过,在学校里碰见林砚舟时,停下来,说一句“我妈出院了”“那天谢谢你”“我没事了”。
可每次看见他,她都只是从旁边走过去。
走得很快。
快到连自己都觉得像在逃。
她不是怕林砚舟。
她是怕自己一开口,又变成前几天那个把人往外推的宋念溪。
那种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宋念溪坐到沙发上,抱着抱枕,脸埋进去。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她打开。
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学姐,我哥今天又摆臭脸了,你们是不是还没和好呀?他就是嘴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念溪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我没事,谢谢你。”
发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客厅很静。
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回声。
她想起白天在三楼拐角,林砚舟从她身边经过。他的脚步很稳,一下一下,像早就知道她不会抬头。
所以她真的没有抬头。
这比吵架还难受。
宋念溪闭上眼。
算了。
明天还要上学。
她起身,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一盏落地灯。
灯下,她的影子小小一团,缩在沙发边上,像只累极了的动物。
楼上的灯也还亮着。
林砚舟坐在书桌前,作业写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知夏又在客厅喊:“哥,下来帮我调一下电视!”
“自己调。”他回。
“我不会!”
“百度。”
“我没有手机!”
“那就别看了。”
林知夏在下面骂了一句什么,没声音了。
林砚舟低头继续写题。
过了几秒,他抓起手机,点开微信。
宋念溪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
他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好多天前。最后一句还是她发的:“明天早餐给你带,别吃泡面了。”
林砚舟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算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