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天刚亮透。
昨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带着潮气,空气里有股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小区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洗得发亮,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光。
林砚舟拎着塑料袋站在楼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念溪走出来,背着书包,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她平时出门头发都是随手一扎,今天却梳得很顺,几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林砚舟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小痣。
阳光正好打在她侧面,那截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白得有点晃眼。
林砚舟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你到挺早。”宋念溪说。
“说了六点五十。”
“我以为你会赖床。”
“我什么时候赖过。”
“你哪天不赖。”
林砚舟没接话,把袋子递过去。宋念溪接过来,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肉的。”
“你昨天说的。”
“我昨天说肉的,但你前天说白菜的,我以为你会记混。”
“我没那么笨。”
宋念溪没说话,咬着包子往前走。林砚舟推着车跟在旁边。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里那条石板小路上。路边的草丛还挂着水珠,几只麻雀在矮墙上跳来跳去,有一只低头啄了啄地上的积水,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墙角的栀子花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混在早晨潮湿的空气里。
出了小区大门,街道上己经热闹起来。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煎饼摊的阿姨在铁板上刷油,豆浆机轰轰地响。骑电动车上班的人从旁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有个背着大书包的小学生从他们旁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宋念溪。
宋念溪往旁边让了一下,肩膀几乎擦到林砚舟的胳膊。她没躲开,继续走。
林砚舟推着车,脚步慢了一拍。
“你看路。”他说。
“是他撞我。”
“那你也可以看路。”
“我看着呢。”
宋念溪走在靠里的那侧,林砚舟推着车走在外侧。早晨的太阳不高,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拖在地上。
林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他的影子长一些,她的短一些,脚尖正好碰到他的脚跟。
他又看了一眼宋念溪。阳光落在她头发上,黑发里透出一点暖棕色的边。她睫毛很长,低头啃包子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件浅灰色外套比校服宽松,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你今天怎么穿这件?”林砚舟问。
“哪件?”
“外套。你平时穿校服外套。”
“校服洗了。”
“你几件校服?”
“两件。”
“都洗了?”
“一件在阳台,一件在洗衣机。”
“那你明天穿什么。”
“明天再说。”
林砚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走了几步,宋念溪把包子吃完了,拍了拍手。她手上沾了点油,在书包侧面摸了摸,没找到纸巾。
“我这有。”林砚舟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你随身带纸巾?”
“我妹塞的。”
“你妹对你挺好的。”
“她塞的,又不是我买的。”
宋念溪抽了一张擦了擦手,把剩下的还给他。
“你不扔?”
“还能用。”
“你连纸巾都省。”
“习惯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宋念溪脚步慢了一下,往橱窗里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一排新到的笔记本,封面颜色挺好看的。她只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
林砚舟推着车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宋念溪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
“你以前都十二点多。”
“最近早睡。”
“为什么?”
“睡不着。”
宋念溪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你昨晚化学错题改了吗?”
“改了。”
“符号呢?”
“没错了。”
“你上次也说没错了,结果又错
。”
“这次真没错。”
“你回去再看一遍。”
“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学校方向的学生多了起来,有人骑车从旁边穿过,有人背着书包小跑。路边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
宋念溪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十二分钟。”
“来得及。”
“你骑车先走吧,我走得慢。”
“我也没急事。”
宋念溪没再劝。
她走着走着,忽然往他那边靠了半步。林砚舟推着车,车把离她的胳膊只有一拳的距离。她没躲,继续走。林砚舟也没往旁边让。
“你手冷吗?”宋念溪忽然问。
“不冷。”
“你早上就拎两个包子,手不冷?”
“包子热。”
宋念溪没接话,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那盒牛奶,递给他。
“什么意思?”
“我早上从家里带的。”
“你不是去小卖部买的?”
“昨天是买的,今天是家里拿的。”
“你家里还有牛奶?”
“我妈买的,我拿了一盒。”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牛奶。”
“你昨天那盒喝了,今天早上没喝。”
林砚舟接过牛奶,常温的,不冰。
“你专门给我带的?”
“顺手。”
“你从家里顺手拿的?”
“你喝不喝?”
“喝。”
他把牛奶揣进兜里,没马上拆。宋念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过了路口,学校的大门出现在前面,门口站着两个值日生,在查校服。有学生骑车从他们旁边过,车铃响了一声。宋念溪在离校门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下。
“我先进去。”
“嗯。”
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转过头看着林砚舟。早晨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林砚舟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宋念溪转身往校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砚舟。”
“嗯?”
“明天首接给。”
“什么首接给?”
“包子。”宋念溪说,“你别挂门上了,首接给我。”
“你不是说我当门神吗?”
“那你就在楼下等,别站我门口。”
“行。”
宋念溪转过身,往校门走去。林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走路比平时慢,肩膀很松,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截也没去扶。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很浅的边。
进了校门拐角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宋念溪在心里暗暗念叨一句:
笨蛋…
林砚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塑料袋。风吹过来,袋口哗啦响了两声。他把袋子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兜里,又把那盒牛奶掏出来,拆开喝了。
常温的,不甜。
他喝完把空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跨上车,往车棚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