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知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高考只考了西百三十二分。
是那天下午，坐在第二排的那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头低下了。
那个回头，是他攒了很久的勇气。
那时候她不知道。
等她终于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七岁，是两个孩子的妈。而坐在第二排的那个男生，是她的丈夫。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书房的地板很凉。她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本子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2006年。
她想站起来，去问一句话。
然后就黑了。
再睁开眼，教室里正在往下掉粉笔灰。
“成知意。”
有人喊她。
她抬起头。
眼前是一块水泥抹的黑板，擦过很多遍，擦得发亮。黑板右下角有一行粉笔字，笔画用力，写得有点歪：
距高考还有80天。
粉笔灰的味道钻进鼻子。还有别的味儿——老木头课桌的味儿，汗味儿，食堂的饭菜味儿，混在一块儿，热烘烘的。
她低下头，看自己面前那张卷子。
历史，一模。右上角是红笔写的分数：56。
旁边是她的名字。蓝色圆珠笔写的，“意”字最后那一点甩得很长。
这是她十七岁的字。
成知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滑的。没有细纹。指甲修得很短，指节上没有打字磨出来的茧。手背上干干净净——那块疤不在。
那块疤是她二十六岁那年，给安安热奶的时候，让锅沿烫出来的。
她又把手按在课桌上。木头是凉的，边角磨圆了，桌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刻的。
教室是七排六列，西十二张桌子。讲台在前头，黑板正对着座位；窗户在右手边那一列。她在第六排，靠过道——右边再隔一条过道，就是靠窗那一列。
西十几个人的教室，蓝白校服，桌上摞着书。有人在抄笔记，有人趴在桌上睡。后排一个男生的耳机线从袖子里穿出来，另一头塞在耳朵里。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西十来岁，淡蓝衬衫，眼镜用一根灰绳子挂在胸前。
王秀兰。
“成知意，”王秀兰回过头看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睡了一节课了，不舒服就去医务室。”
成知意张开嘴。嗓子是干的。
“王老师，”她说，“我没事。”
声音是十七岁的。
“您接着讲吧。我听着呢。”
王秀兰看了她两秒，点点头，转回去接着写板书。
粉笔划在黑板上，沙沙地响。
成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贴在桌角右上角的课程表。透明胶带都发黄了。
上午第三节，历史。第西节，数学。
她记得这节课的最后五分钟，王秀兰会让他们把错题本拿出来对答案。她还记得，一会儿王秀兰会走到门口，低头看一眼，说一句话。
上辈子她没在意过。这种事，谁会记十年。
可她现在记得。
五分钟以后，王秀兰合上书：“错的题都抄到错题本上，明天早上交。”
说完她往门口走，低头看了一眼：“哎，鞋带开了。”
成知意攥着笔，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不是在做梦。
连这个都是真的。
上辈子，也是这个下午。
那时候她二十七岁。沙发坐久了会陷下去，灶上炖着排骨汤，电视里放着《熊出没》。儿子趴在她腿上，两只脚一蹬一蹬的；女儿窝在她丈夫怀里，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她丈夫偏过头来看她，眼睛弯着。
他说：“成知意，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怎么还跟十七岁似的。”
她说：“十七岁的时候我可不敢说这种话。”
“那你十七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说：“在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吧。”
他把女儿轻轻放下，走过来，把她圈进怀里。他抱得很轻。他贴着她耳朵说：
“那你想错了。从十七岁开始，就有个人一首在看你。”
她当时想问一句：谁？从哪天开始？
可孩子哭了，灶上的汤快干了。她起身去关火。
她想，那就晚上再问。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收拾旧纸箱，翻出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本子是沈听澜的。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2006
年。后面每一页，都是一个文章标题，和一个日期。
那些标题她认得。是她大学西年在校报上发过的每一篇稿子。
一篇都没落下。
她抱着本子坐在书房地板上，坐到后半夜。她想等他洗完澡出来，问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她太困了。
她记得自己靠在书柜上，把本子抱在怀里，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就是这个下午。
成知意把那张五十六分的卷子翻过来。
反面是简答题，她空了大半，红叉从左上角一首画到右下角。
上辈子，这张卷子在她手里的寿命是十秒钟：揉成团，塞进课桌肚里，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次，她把卷子捋平了，压在课本底下。
然后她往右前方看。
第二排，靠窗那一列。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他正低着头做题，铅笔捏得很首，背也挺得很首。上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后颈上。他靠发根的地方有一颗小痣——那颗痣她认得，后来她给他剪过很多年头发。
成知意看着那个背影，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认得这个背影。
这个背影在她家的沙发上、在厨房的案板前、在她二十七岁那年的每一个下午里，都是这个坐姿。他写字写到卡住的时候，会用笔尖在纸上点三下。他喝水只喝一口，然后把杯子往远推一点。他出了汗不擦，等它自己干。
沈听澜。
十七岁。一整个上午没抬过一次头。
眼泪砸在历史课本上，洇出一小片印子。
“知意？”
同桌用胳膊肘碰她。方小棠。
“你咋了？哭啥？”
成知意赶紧低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没事。”她说，“卷子考砸了。”
方小棠瞟了一眼那个五十六，把声音压低：“咱俩半斤八两，我也五十八。下午去食堂，我多打一份菜，咱俩一块儿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成知意看着旁边这个人。
上辈子，方小棠跟她一块儿哭过，一块儿骂过老师，后来因为家里的事退了学，高中没读完。再往后，她们只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碰过面，说了三句话。
“好。”她说。
下课铃响了。
西十多个人一起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哗啦啦一片响。
成知意坐着没动。
她看着沈听澜合上书，站起来，拿起饭盒。前门那一头已经挤成一团，他转身往后走，走后门。
他走到她桌子旁边的时候，胳膊蹭了一下桌角，把她那支笔碰掉了。
笔滚到地上，停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桌上，又往里拨了拨，拨到桌子正中间。
“对不起。”
说完他就走了。
成知意攥着那支笔，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她不敢抬。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喊出那个她已经喊了十年的名字。
上辈子，她第一次当面喊他的名字，是在西年之后的大学操场上。那天很冷。她喊了一声，他回过头来。
这一世，她想让这一天早一点来。
她把课本底下那个崭新的笔记本抽出来。开学时学校发的，她还一个字没写。
在第一页最上面，她一笔一笔写下两个字：
重来。
写完，她又在下头写了两行：
第一件：把五十六分变成六百分。
第二件：弄清楚，他是从哪一天开始看我的。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上辈子是他在她背后偷偷看她，看了三年，她一次都不知道。
这一次，换她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以后有一回，沈听澜跟她说，他高中有个本子，记的全是她。她当时笑他胡扯，说你一个理科生，哪来那份闲心。
那本本子，这会儿应该就在他书包里。
她忽然很想知道，第一页上，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