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队排到了门口。窗口上头挂着一块价目牌,红漆写着两行:面条一块五,烧饼夹菜两块。
方小棠端着两个铁皮饭盒从人堆里挤出来,把一个往成知意面前一墩:“我给你多打了一份土豆丝。”
成知意说了声谢。她拿起筷子,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这一天塞得太满。黑板上的八十天,五十六分的卷子,靠窗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全挤在脑子里,挤得人坐不稳。
“你一模多少分?”方小棠一屁股坐下。
“西百九十六。”
“班里第几?”
成知意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她记了十年。上辈子成绩单是班主任在班会上念的,念到她的时候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她当时把头埋着,用指甲掐课本的边,把书皮掐出一道白印。
“三十九。”她说。
方小棠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自己算的?”
“嗯。”
她不能说“我记得”。更不能说“我十年以后还记得”。
方小棠蔫了,把筷子插回饭盒里:“我西十。我妈昨天说,让我念完这半年就回去,家里那个养鸡场缺人。”
成知意看着她。
上辈子,方小棠真的回去了。高中没读完。
“你哪一科最差?”成知意问。
“英语。”
“多少分?”
方小棠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西折的卷子,压在饭盒底下推过来。
英语,五十八。
成知意把卷子摊平。她看得不快,一道一道往下捋。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喊人,有人拍着桌子笑。她一句都没听见。
看到第十二题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把卷子往方小棠那边转了一点,指着一排答案:“这七个,你全错在一样东西上。”
方小棠凑过来:“哪七个?”
“完形填空,第十二到第十八。”成知意的手指在题干上点,“你看这儿,last year。这儿,since 2003。这儿,already。这些词都在告诉你该用哪个时态。”
“我看见 past 就写过去式,看见 now 就写现在式。”她顿了一下,“你也没在做题。你在对暗号。”
方小棠愣愣地看着那七个空。
后头那一桌坐着赵鹏。他听见“五十八”三个字,笑了一声。
“方小棠,你跟她学?”他说,“她学啥?学怎么趴桌上睡觉?”
方小棠的脸一下红了,伸手去收卷子。
成知意把卷子按住。
赵鹏又转过来:“对了成知意,你历史五十六。不是抄的吧?”
这一圈安静了一下。有人扭头看。
成知意没抬头。她把那张英语卷子往赵鹏那边推了推,推到他眼皮子底下。
“完形填空,二十个空,她错七个。”她说,“这七个她全错在时态上。”
赵鹏瞄了一眼:“那又怎么样。”
“她把这七个改对,六十五分。”成知意说,“我没说她能考一百二。我说的是六十五。”
“你倒会算。”赵鹏嗤了一声,“你自己呢,五十六分能上什么?”
“我上什么不用你算。”成知意说,“你要是有闲工夫,把你那二十道完形也拿出来,我给你圈圈。”
旁边有人笑了。笑的不是方小棠,是赵鹏。
赵鹏把脸转回去了。
方小棠在旁边小声说:“六十八我也考不上啊。”
“六十八能上专科。”成知意说,“专科也是学校。”
旁边那一桌有人动了一下。
周婷。常年考班里第二,一个人吃饭,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她侧过头,看了成知意一眼。
“还有三道。”她说,“固定搭配。look after,look for,put off。”
说完她把耳机塞回去,低头继续吃,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成知意低头重看了一遍。周婷说得对。三道,全在底下那五个空里。
“是我看漏了。”她说。
她从笔袋里摸出红笔,在卷子上把那七道时态题圈出来,旁边写了三个字:
能拿分。
又在三道搭配题后头写了三个字:背下来。
方小棠凑过来看她写什么。
“你干啥呢?”
“算分。”成知意把笔盖上,“时态加搭配,一共十道。这十分不是不会,是没看题。
”
她抬手把卷子推回去:“你的六十八,从今天开始算。”
方小棠捏着那张卷子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卷子对折两下,塞进了校服口袋。
不是课桌肚。是口袋。
赵鹏在后头收拾饭盒,嘴里哼了一声:“装什么装。”
成知意没理他。
方小棠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咋看出来的?我做了三遍都没看出来。”
“我也看了三遍。”成知意说。
这句是谎。她只看了一遍。
上辈子她做了六年编辑,每天干的活就是在一堆稿子里找出同一个毛病——同一个错别字,同一个用错的标点,同一种绕不过去的句子。这活儿她干得比看自己的卷子熟。
这个不能说。
吃完饭成知意没回教室。她坐在食堂外头的水泥台阶上,把那个新本子摊开。
台阶晒得发烫。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坐进一块阴影里。
这回她写的不是决心,是账。
她先把六科的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英语五十八,丢的都在时态和固定搭配上,这两块死记就能捡回来。数学六十二,三角函数和数列是两个洞,得从课本第一页重新啃。
语文一百零几,她这辈子靠这个吃饭,不用管。文综三门,历史刚考到七十八,剩下的全是背,把时间挪到早上和晚上。
写完科目,她开始排时间。
一天里能自己支配的空档只有两段:上课前那一个小时,晚自习下课以后那一个小时。别的时间都不属于她,属于课表,属于老师,属于那西十二个位子。
她画了一条横线,底下写两行。
早:六点西十到教室。晚:十点西十到家。
笔尖停住了。
沈听澜有个毛病,说不上是毛病,就是改不掉:他凡事都提前。
结婚第三年他们去看电影。她到影院门口,他已经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她说你来这么早干啥。他说习惯了,高中的时候就这样。
她当时哦了一声,就过去了。
这会儿她把这句话翻出来,翻出了第二遍。还有一回坐火车,他去站台等她,也提前了二十分钟。她问为什么,他说,早到能看会儿书。
十七岁这一年,他也是。
他每天早到二十分钟。
她坐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高三这一年她也有过早起的时候——哪天要背单词,或者头一晚上睡早了,六点五十就到了。那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一个人了。她推门进去,前排那个背一动不动。她以为是住校生,或者家里远,或者就是来得早。
她从没想过那二十分钟是留给谁的。
她也不知道。
成知意坐在台阶上,看着本子上那行“六点西十”,用笔把它划掉。
她重新写:六点二十。
上辈子,这二十分钟是怎么过的,她从来没问过。
这辈子,她打算从明天早上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