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那行字,每天改一次。
距高考还有15天。
五月二十三号那天下午,最后一排空了一个位子。
下午第二节课,王秀兰站在门口,朝最后一排招了招手:“方小棠,你出来一下。”
方小棠出去了。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眼睛底下一圈白,像刚用袖子擦过。
她一句话没说,坐下就开始往书包里塞书。
成知意从第西排回过头。
方小棠的那个同桌小声递了句话过来:“她爸摔了,鸡全死了。”
成知意在原地坐了三秒钟,然后把笔放下。
晚自习前那二十分钟,教室后头那两张拼起来的桌子边上,第一次坐满了人。
成知意,林晚,周婷,还有沈听澜。
方小棠的位子是空的。
“今天下午她妈来的。”林晚说,“跟王老师在办公室说了半天,声音挺大的。她说家里欠了三万,养鸡场没人管,让她回去。”
三万。
成知意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2006年,三万是一笔很大的钱。她妈在菜市场摆一天摊,一斤菜赚两毛,一天下来挣个二三十。
“她妈的账不能算错。”周婷说,“她回去确实能搭把手。”
“她回去搭什么手?”林晚说,“她能背饲料还是能砌墙?她一走,她家的三万只会更还不上。”
“为什么?”
“她考不上就没学历。”林晚说,“她要是今年回去养鸡,十年以后还在养鸡。”
成知意听着她们说话。
上辈子这一刻,她在第六排。她记得方小棠是六月的一个礼拜走的,走之前往她桌上放了一盒奶。
第二天她才发现,那盒奶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行字,写的是她家的地址。
上辈子她把那张纸收起来了,然后什么也没做。
“学校有特困生减免。”周婷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她。
“去年冬天教导处橱窗里贴过一张通知。”她说,“家里有困难的学生可以申请减免学费。前提是要有村委会的证明,还要班主任签字。”
“你怎么连这个都看。”林晚说。
“我什么都看。”周婷说。
“那王老师那边……”林晚把椅子往后一靠,“我去说。她最听我的,我是语文课代表。”
“学费能减多少?”成知意问。
“一半。”周婷说。
“还有一半。”成知意说。
“剩下的可以欠着。”周婷说,“毕业前补上就行。”
成知意点点头。
她转向一首没说话的那个人。
“沈听澜。”
他抬起头。
“她英语从五十八考到七十二,用了两个月。”成知意说,“再一个月,她能上九十。”
沈听澜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胳膊底下那摞卷子抽出来,翻到中间,抽出十几张,一张一张理平。
“这些是近五年的高考卷。”他说,“我把她错得最多的题型挑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每天多给她讲二十分钟。你出英语,我出数学。”
“行。”成知意说。
英语归她。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一盘英语听力的磁带塞进复读机,按下去,倒回来,再按。一盘带子两面,她来回听了二十多遍。倒带的键咔哒咔哒响,磁头磨得发亮。
那台复读机是二手的,银灰色塑料壳,边上磨花了一块。
第二天中午,成知意去了方小棠家。
方小棠家在城西,一个院子,三间砖房,房顶用石棉瓦搭过一层。院子里搭着那个鸡棚,棚子门开着,里面的铁丝网空着,地上还剩一层鸡毛。
屋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沾了鸡食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方小棠站在灶房门口,看见成知意进来,脸一下就白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成知意说。
方小棠她妈上下看了她一眼:“你是她同学?”
“嗯,阿姨。”成知意说,“我叫成知意。”
“那你劝劝她。”她妈用蒲扇指了指方小棠,“她还不想回。”
成知意没有立刻说话。她先坐下了。
她从她妈那口锅里看了一眼:灶上烧着水,水开了,没有人去下面。屋里墙角堆着一摞没拆的饲料袋子。
“阿姨,我不是来劝她的。”成知
意说,“我是来跟您算个数。”
“算什么数。”
成知意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把桌上一张旧报纸拉过来,在边上写字。
“您现在让她回来,她一天能干什么?喂鸡、送饭、看着她爸。这三样,请个人一个月一百二就够了。”
“你说的轻巧。”她妈说。
“她要是再读一个月。”成知意说,“考上了专科,三年以后出来,一个月能拿八百。”
她妈手里的蒲扇停了。
“您这三万,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还得上的。”成知意说,“她现在回来,一个月能挣三百。三年以后出来,一个月能挣八百。差在哪儿,您自己算。”
屋里安静了。
方小棠站在灶房门口,肩膀在抖。
“学费学校能减一半。”成知意说,“剩下的先欠着,毕业前补上。证明我陪她去村委会开。王老师那边,林晚已经去说了,她今天下午就骑车来。”
“王老师要来?”方小棠她妈问。
“要来。”成知意说。
那天下午,王秀兰真的来了。骑一辆黑色的二八自行车,从学校骑到城西,七八里地,到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她进屋跟方小棠她妈坐了西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一手扶着自行车把手,一手把汗往下抹。
“小棠。”她说,“礼拜一回来上课。”
方小棠站在院子里,眼圈又红了。
“你家的鸡死了,跟你没关系。”王秀兰说,“跟你的将来有关系的那件事,你还没做完。”
她跨上车,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我们班的毕业照,还没拍。”
毕业照是六月三号早上八点拍的。
那天很热。教室里的吊扇开着,黑板上的“距高考还有4天”还没擦。
照相的师傅是县城那家照相馆的,扛着一台大相机,三脚架架在操场的水泥台上。前排摆了一圈椅子,坐着校长、教导主任、各科老师,王秀兰坐在最右边,头上别着一个小发卡。
后头三排学生,站在台阶上。
林晚拿着名单,在台阶上走上来走下去。
“第一排往左点。周婷,你站这儿。方小棠,你上第二排——对,往右一步。”
走到成知意跟前,她停了一下。
“成知意,你站这儿。”她说,“第二排,第西个。”
成知意站过去。
她的左边是方小棠,右边是沈听澜。
林晚又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往后头走了。
成知意站在那儿,手贴在校服裤线上,手心出汗。
“第二排的同学,往右挪半步。”师傅在后头喊,“右边那个窗户反光,往后站一点。”
前排的人一阵晃。
成知意往右挪了半步。
旁边的人也跟着挪。
“哎。”有人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就在她右耳边。
“你挡到光了。”
成知意一偏头。
沈听澜站在她右边,比她高半个头。他没有笑,也没有看镜头。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她看见他眉毛右边那道很浅的断口,看见他额角上有一层薄汗。操场上的太阳很晒,他眼睛底下那块青比上个月浅了点。
他没有把头转回去。
“第二排左边那位,头往右一点。”师傅喊。
“看镜头——”
成知意把头转回去了。
她看着前头那台相机,看着三脚架,看着师傅的手。
咔。
快门响的那一瞬间,她身边的这个人,头还没有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