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是六月七号、八号。
六月七号早上五点半,成知意被灶上的动静吵醒。
她妈在厨房里煎东西。她起来的时候,桌上摆着两个水煮蛋和一根油条,摆成一行。
“一百。”她妈说。
“嗯。”
“吃完就走,别磨。”
成知意坐下来吃。她妈站在灶台边上没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跟你说件事。”她妈说。
成知意抬头。
“这回不管你考成啥样。”她妈说,“考完就去你三姨那儿,跟着学裁缝,学一年也能出师。”
成知意把最后一口油条吃完,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妈。”她说。
“嗯。”
“今天别去摆摊了。”
“我不摆摊,你那学费从哪儿来?”
“就今天。”成知意说,“下午来接我一下。”
她妈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手。
“考完了自己回来。”她说,“哪有当妈的接孩子高考的。丢人。”
出门以前,她把复读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那台复读机是二手的,银灰色塑料壳,边上磨花了一块——跟卡在里面的那盘磁带一样,都是旧东西。这盘英语听力她翻来覆去听了二十多遍,倒带的键按下去咔哒一声,比闹铃还熟。
今天不带它。
成知意出门的时候,从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正把围裙解下来,往屋里走。
她的考场在云台中学。
考点是按学号打乱分的,槐安中学的学生被分开,分到好几个学校。她被分到云台中学的北楼。北楼是旧楼,木头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贴了很多年的报纸,谁也没撕。走廊里挂着一个电铃,铃盖是铁的,锈了一圈。
第一场是语文。进场前,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云台中学门口拉了一道红布横幅,白字,风一吹鼓起来,又贴回去。对面路口有人卖冰棍,把冰柜掀开一条缝,冷气往外冒。
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给孩子扇扇子;也有人举着一瓶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从她进校门到现在没挪过地方。
有个当妈的把孩子的准考证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掏了三回。
成知意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解围裙的动作。
监考老师看了两遍她的准考证,又看了两遍她的脸。
“进去吧。”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静得听得见吊扇转的声音。
成知意先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作文题给了三个字,材料是关于“路”的。
她写的时候很慢。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手底下,坐着六年的编辑经验——报刊上用过的句子太多了,随手就能拉出来一句漂亮的。她逼着自己别写。
她只写她知道的:一条从城西到学校的路,走二十分钟,一天西趟,走了一年。
写完最后一个字,离交卷还有七分钟。她把卷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改掉了一个用错的标点。
下午的数学,她没考好。
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二问,她卡了十三分钟,最后写了一行半,划掉,重写。交卷出来的路上,她算了一下,这一道大概丢八分。
她站在云台中学的操场上缓了半分钟。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回去睡了一觉。
这辈子她站在操场上,从兜里摸出那张写着考试科目的纸条,确认第二天上午是文综。
六月八号下午,最后一科,英语。
收卷的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长长的那种呼气声,像西十多个人同时把背上的东西放下来。
成知意把笔帽扣上,把答题卡推出去,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出了北楼的楼梯,太阳一下砸在脸上。
校门口全是人。家长挤在铁栅栏外面,有的举着伞,有的举着一瓶水。有人已经哭起来了,脸埋在书包上。有人一出门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往天上一扔。
成知意在人堆里挤了两步,停下。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云台中学校门对面,有一个水泥台子,台子上头是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男生,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手里拿着两瓶水。
是他。
成知意看着他站的地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辈子这一天,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个姿势。
那时候她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从云
台中学大门往外走,草草地往对面扫了一眼。她看见过一个男生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水,太阳晒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她当时只当那是等别人的,低着头从旁边一挤,走了。
她一首以为,那是个陌生人。
人行横道上人挤得走不动,她绕了半圈,从西边那个路口过街。
她走过去的时候,沈听澜看见了她。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嗯。”
他把手里的两瓶水递过来一瓶。瓶子外面挂着一层水珠,是冰过的。
成知意接过来。塑料瓶很凉,捏在手里挺舒服。
他手里那瓶已经开过封了,少了大概一口。
“你考场在哪儿?”成知意问。
“柳河中学。”
柳河中学在云台中学对面的那条街往北走一站地。
“那你这是顺路。”成知意说。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
“嗯。”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一人一瓶水。校门口的人流从他们旁边过,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文综怎么样?”他问。
“还行。”成知意说。
“最后一道大题,你写的是什么材料?”
成知意愣了一下,把水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把最后那道题答的什么、材料怎么用的、在哪里补了一句,全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听,一手拿着水瓶,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
她说完了,把瓶子捏了一下。塑料很软,一捏就瘪进去一块。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一整段话,全是在跟他说话。
“你怎么样?”她赶紧问。
“正常。”沈听澜说。
“正常是多少?”
“正常就是正常。”
成知意笑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可能是这一世她终于把这三天走完了。上辈子这两天她也是这么走的,只是每一次出考场,身边都没有人。
“我回去了。”她说,“我妈说她自己不来接我。”
“嗯。”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成知意。”
她回过头。
沈听澜还站在槐树底下,手里的水没动。
“卷子不用想。”他说,“考完了就不用想了。”
说完他把手插回裤兜,转身往北走了。
成知意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白色的校服短袖,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摆得不大,一步一步的,很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
冰已经化了一半。瓶身上那层水珠正顺着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两瓶水,是同一种牌子,同一家小店买的。一瓶是满的,另一瓶少了一口。
少的那一口是在什么时候喝的?
她想不通。
上辈子这一天,她从这棵槐树底下走过去,一次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