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报一个月出两期，出刊那天下午要去食堂门口发。
十一月中的那次，轮到成知意值班。
一张折叠桌，一摞报纸，一块小黑板，板书是她写的：华传校报，本期第三版有《后门那条街》。
她把报纸切成一小摞一小摞，摆在桌角，站在桌子后头。
“同学，看校报吗？”
第一个摇头，第二个摆手，第三个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来，说这个能卖废纸吗。
成知意说不能，这是学校的东西。
到第五个人，她学会了先递再说话，一句都不多说。
也有人停下来问：“登不登兼职信息？”“上期那个写面馆的还写吗？”
她一条一条答，答完把报纸往人手里送。
有人拿了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上一期第二版还能不能补一份。
天有点冷了，她把手抄在袖子里，站一会儿拿出来搓一搓。
徐静来替她吃了半个钟头饭，回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两张，说晚上垫桌子用。
递出去大半摞之后，桌子前面站了一个人。
成知意没抬头，先递了一张过去。
“这一期三版有一篇写后门那条街的，你翻第三版。”
前头没有声音。
她又把报纸往前送了送。
那个人把报纸接过去，没有走。他站在桌子前头，把报纸翻到第三版，看了一会儿。
成知意这才抬头。
沈听澜。
他穿着白衬衫，外头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短了一点。他看报纸的时候眉头是平的，眼睛从上往下一行一行走。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京华到这儿，要倒两趟车。”
“嗯。”
他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夹克兜里。
“还有吗。”
“什么。”
“报纸。”
成知意又递给他一份。
“你拿两份干什么。”
“一份看。”他说，“一份留着。”
那天下午他们吃了在京北的第一顿正经饭。
华传西门出去，走十分钟，有一家门脸很小的馆子，招牌上写着“家常菜”三个字。里头六张桌子，桌面上铺着塑料布。墙上贴着一张年历，翻到十一月，上头是个穿红棉袄的娃娃。
老板把菜单递过来。沈听澜接过去，看都没看，点了西个：红烧肉、醋溜白菜、西红柿鸡蛋汤、一个素炒。
“你熟这儿。”
“上次来吃过。”他说，“这家红烧肉还行。”
成知意低头喝水。
从京华到这儿，一个多小时。这个“上次”是什么时候？她没问。
隔壁桌坐着两个男生，一人一瓶啤酒，边喝边争一场球赛。老板在后厨喊了一声，老板娘应了一声，铁锅磕在灶沿上，响了一下。
六张桌子全坐满了。她们这桌靠着墙，墙上那张年历的下角被谁撕掉了一块。
这是她第一次在京北的饭馆里坐着吃饭。上辈子到京北那一回，她在会场的自助餐台前夹了两筷子菜，站着吃完，连椅子都没坐下。
菜上得很快。
“你们图书馆的活儿，你去了没有。”他问。
“去了。一周西个小时，一小时八块。”
“够吗。”
“够。我又不吃肉。”
沈听澜没接这句。他把那盘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筷子底下。
“吃吧。”他说，“我请你。”
“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你上次说你们食堂的炒青菜八毛。”
成知意愣了一下。
那是九月的事，军训刚完，她在电话里顺口说的。她说了两句就忘了。
他记着。
吃到一半，他说：“你三版那篇写得不错。”
“你看过了。”
“看过了。”
“哪儿不错。”
沈听澜想了一下。
“你写那个收废品的老太太，没写她可怜。”
成知意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那篇稿子她写了三遍。第三遍改动最大的地方只有一处：她把“她一个人住在那间平房里”这句话里的“一个人”三个字删掉了。
这三个字她删得很痛快。删完之后编辑部里还有人说，加了这三个字更打动人。
她没加。
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件事。
“你读稿
子读得挺细。”她说。
“还行。”
“你一个学工科的，看我们校报。”
沈听澜把那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你们校报在食堂门口摆摊，谁都能拿。”
“那你怎么知道哪篇是我写的。”
“三版最后一行。”
“三版最后一行是什么。”
“实习编辑：成知意。”
成知意低下头，把碗里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出来，天己经黑了。路灯是新换的，亮得发白。
“我送你到公交站。”成知意说。
两个人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路上没什么车，只有几家小店的灯还亮着。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还没收摊，门口挂着一串内胎，风一吹就晃。
走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九月一号。”
成知意的脚步慢了半拍。
“在车站，你是不是看见我了。”
她把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我妈让我送一包东西去青岭，我姨家。”他说，“我在站台上看见你了。你站在检票口那儿，提着包，半天没动。”
“那时候你怎么不喊我。”
“我以为是你在等人。”
公交车从后头开过来，在站牌前面停下。
成知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她站在站台上，看的是他。那天他站在站台上，看的是她。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站台，谁都没喊一声。
“你们校报那个部长。”他上车前说了一句，“姓沈的。”
“嗯。沈妙妙。”
“她……”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手插回夹克兜里，摇了摇头。
“没什么。”
车门关了。他在车厢里站着，脸朝着窗户。
成知意站在站牌底下，看着车开远。
回去的路上，她把那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
“你们校报那个部长，姓沈的。”
“她……”
后面那半句，他没说。
她也没问。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把剩下的报纸收进柜子里。
徐静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就那个？”
“哪个。”
“你那个高中同学。”
“嗯。”
“看着挺瘦的。”徐静说，“他手里拿的什么。”
“两份校报。”
“他一个人看两份啊。”
成知意没答。
收报纸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他今天拿了两份。
一份看，一份留着。
她那时候以为，另一份是给他自己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上铺，把这一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两份报纸，西个菜，一句“我请你”，还有站台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那句没说出口的“她……”，她在心里摆了三遍，摆不出后半句。
上铺的床板很硬。楼底下有人还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