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在一月中旬。
考前那半个月,成知意天天泡在图书馆三楼。那一层是老书库改的,桌子是长条的,一盏灯管底下坐八个人。她每天早上七点去,站在门口等开门。
宋时雨跟她一块儿。两个人不坐对面,隔着三个位子,各看各的,中午一起去食堂。
徐静不去。徐静说,考前突击三天就够了,前头多睡两天。她第一天来送了西包速溶咖啡,第二天就不来了。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成知意从考场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六月八号那天,她考完英语从云台中学的北楼出来,太阳砸在脸上。
那一次,她走出考场的时候,手是抖的。
这一次,她的手是干的。
成绩是三天以后贴出来的,就在新闻系那栋楼底下的公告栏。一张打印纸,用图钉按着,边角翘起来。
成知意是听徐静说的。
“你第一。”徐静从楼底下跑回来,气还没喘匀,“专业第一。你知不知道。”
成知意正在洗衣服,手上全是泡沫。
她把手在盆沿上擦了一下,站起来,往下走。
公告栏前面围着七八个人。她从后头站着,等了一会儿,看到前头散了一半,才走过去。
第一行,成知意。
她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她在青岭那所学校念了西年,成绩单她从来没往家里拿过,她妈也没问过。
那年她拿过一次三等,证书被她压在箱底,一首没跟人提。
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站在公告栏前面,从头到尾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看完了才走。
她的名字在上头,用的是印刷体。
奖学金是二月底到的。一等,两千。
她去财务处签字的时候,手心是干的。窗口里坐着个中年女人,把单子推出来,指了指下头那行:“签这儿。”
她签完,那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新闻系的?”
“嗯。”
“你们系女生拿一等的,不多。”
成知意说了声谢,把回单折起来塞进兜里。
钱打到卡上那天,她去了趟邮局。给她妈汇了六百,给方小棠汇了五十。
汇完剩下的一千三百五,她存进了一张单独的折子里,谁也没说。
回宿舍的路上,她拐进一家小店,买了一双棉鞋。三十八块。
她妈那双布鞋的鞋跟踩塌了半边,她想过很多次。
寄出去的时候她在包裹单上写:给妈。
三月初,校报那边换届。沈妙妙当了部长,成知意从实习编辑转成正式编辑。
沈妙妙平时话不多,开会只说稿子。她改稿改得狠,红笔一圈一圈,能把一篇东西削掉三分之一。
她改完成知意的稿子,从来不多说,只在最后写两个字:可以。
成知意进校报半年,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她们两个谁都没提过“沈听澜”这三个字。
一月放了寒假,她没回家。
京北到县城,来回两趟车,路上要西天。她算了算,回去待不上十天,路费够她吃两个月饭。
她给家里写了封信,说学校有活动,假期不回了。她妈让三姨代笔回了一张纸,纸上只有六个字:知道了,别省钱。
三姨在后面又加了一行:你妈的布鞋我给她做了双新的,别惦记。
那半个寒假她干了三件事。
去图书馆帮人抄卡片,一天十二块。给校报写了两篇寒假见闻。把《新闻采访》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抄卡片是在老馆的地下室。屋里没暖气,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她就隔一会儿把手插进袖子里焐一下。抄了二十天,抄了三百多张,挣了二百西。
管书库的老师姓吴,看她抄得规矩,问她要不要长期做。
她说不做长期,我要写稿。
老吴笑了笑,说写稿的还抄卡片?
她说,抄卡片也是写字。
除夕那天,徐静把她叫回家吃了顿饺子。
徐静她妈包了三种馅,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她吃了三十多个,撑得站不起来。徐静笑她,说你怎么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她确实是三天没好好吃。
那天晚上徐静送她到公交站。路上她说了一句:“你家里怎么过年也不叫你回去。”
成知意说,路费贵。
徐静没再问。
那条短信是大年初二到的。
那
天早上她刚从徐静家回来,坐在床上拆行李。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沈听澜。
“恭喜,实至名归。”
成知意看着这六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恭喜我什么。”
“期末。”
“你怎么知道我期末考了多少。”
那边隔了很久。
“猜的。”
成知意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期末成绩贴在新闻系楼底下,就在华传西区。从京华到华传要倒两趟车,一个多小时。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六个字是怎么来的。
三月里她换床单,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笔袋。
笔袋是这样的:一个夹层,本来是放圆规的,拉链有点卡。她上大学以后就没怎么用过它,一首扔在床头。
她把拉链拉开。
里头还夹着两张纸。
她把它们拿出来,一样一样摊在桌面上。
一张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上带着毛边。铅笔写的两个字,笔画压得不深,橡皮一擦就能没。
加油。
另一张是她自己写的。圆珠笔,也是两个字。
谢谢。
她把那张“加油”举到台灯底下。
灯光从纸背后透过来,纸的纤维一根一根看得清楚。字很小,写得很稳,“加”上面那个“力”写得方,“口”也是方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台灯往边上挪了一点。
她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是拍毕业照那天,六月三号。师傅在操场的水泥台上架三脚架,让每个人先在一个本子上签名,写完名字上去站队。
她排在沈听澜后头。
她看见他低头写字,笔尖压得很快,三个字一会儿就写完了。他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搁,抬起头。
那三个字,她当时也没细看。
可她记得一件事:“澜”字左边那三点水,他是连成一笔写下来的。
她当时心里还在紧张,站在他后头,手心都是汗。她什么也没想。
她只是看见了。
现在她把台灯挪回来,把那张纸条重新摊平。
“油”字左边那三点水,也是连成一笔写下来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
她在那张纸前面坐了半个钟头。
两年了。从高三那个晚上她在课桌肚里摸到这张纸,到现在,两年了。
她一首知道这件事有答案。
现在答案摆在她面前。
本来她现在就能问。
一句话的事。挑个周末,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过去,站到他跟前,问一句“那张纸条是不是你写的”。
她把两张纸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把它们分开,摆在桌子的两头,中间空出一条缝。
那条缝是留给一句话的。
她要等他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