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乱了许之微鬓角的碎发。
许向阳背着手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沉重,他那条残疾的腿在泥地里走得有些吃力,但他依然努力保持着挺拔的姿态。
一群不知愁滋味的小鸭子在河边的芦苇荡里“呷呷”地叫着,时不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露出几个毛茸茸的小屁股。
许向阳在河边的一块大青石旁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张了好几次嘴,都没组织好语言,郁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对于这个从小没养在身边的女儿,他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愧疚,有心疼,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陌生感。
许之微刚回来那会儿,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和骄矜,还有日渐加深的不耐烦,虽然被她极力掩饰,但偶尔还是会流露出来。
这让他有些不敢亲近,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让孩子更不开心。
可他仍旧想小心呵护这颗小苗,让她摒弃心中的落差,在这片青山绿水中,茁壮成长。
好不容易去了学校,眉眼舒展了,也不抗拒回来了,结果碰到这种糟心事。
许向阳心里那个恨啊,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本事给孩子一个清净的环境。
“小微啊。”许向阳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明天回学校后……以后周末就别再回来了。”
许之微愣了一下,眉眼微动,转头看向父亲,“爸,你……”
许向阳转过身,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许之微的头顶,掌心的老茧刮过发丝,带着笨拙的温柔。
“回来……会让你不开心,会让你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那就不回来了吧。”许向阳苦笑了一下,“爸有空了,去县城看你,带点你爱吃的菜。”
见许之微想说话,许向阳打断她,“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己经成年的你会跟着我回塘头村,你完全可以不需要监护人,但你跟着我回来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爸爸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只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路去走。”
“你记住一点就行,如果累了,可以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爸爸会保护你。”
许之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扎了一下,酸涩一下涌了出来。
她更惊讶于这个小学老师竟然如此通透,想了一下,又释怀了,孩子错换,能够做到不吵不闹更不贪,平静地接受命运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周春桃之流。
“你妈……”许向阳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无奈,“她生在塘头村,长在塘头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她的思想早跟这片土地长在一起了,盘根错节,根本无法分割。”
“也不要妄图改变她的想法,很多人在没有方向的时候,会盲从别人。你妈没读过什么书,她所能做的决定,不过是春天来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更合适,再多的,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她会盲从这里习经为常的一些东西。”比如重男轻女,让女孩做出牺牲,帮扶家庭和弟弟。
许向阳没有把这个说出来,他知道许之微不需要更具体的例子,也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会听从父母安排的孩子。
从第一眼看到她,他就知道。
许之微骄矜自傲,含着金汤匙长大,有着自己独立的灵魂,有自己的想法。
“去走你自己的路吧,飞得高一点,远一点,别让这些不相关的人,不相关的事,绊住了脚。”
说完,许向阳拍了拍许之微的肩膀,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高大。
许之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眼眶渐渐湿润。
“爸!你等等我!”她喊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诶!慢点跑,别摔着!”许向阳听到喊声,眼眶也红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等着女儿追上来。
周春雄眼神阴郁地看着那两道差不多高的身影走远,啧了一声,妈的,又失去一次机会了。
他原本想趁着许之微落单的时候上去搭个讪,或者动动手脚,没想到这俩父女半秒也不乐意分开。
失望地转过身,准备撤退,结果刚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草!吓老子一跳!”
周春雄吓得差点掉进河里,定睛一看,是周清华,他老叔家的孩子,按辈分,还得叫他一声哥。
“你躲这儿干嘛呢?装神弄鬼的。”周清华离他两米远,同样蹲着,他可不敢靠近周癞痢,听说这病会传染
,他可不要变成斑秃。
他还要留着长发,梳郭富城中分呢。
周春雄白了他一眼,“这地儿是你家的,我想蹲就蹲,你管得着吗。”
“嘿,我刚才可看见了,你在偷窥人家周蕴姐姐。”周清华一脸“我己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看了又怎么样?犯法啊?”周春雄理首气壮地哼了一声,“长得漂亮不就让人看的嘛,不想让人看,她倒是别出门呀。”周春雄也不拍拍身上的草屑,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清华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这周癞痢那眼神可不像是单纯的“看看”,那里面透着股邪性,不行,这事儿得告诉周蕴,让他防着点。
周清华满村子溜达,没有找到周蕴,倒是碰上了刚骑着摩托车回来的魏央,“你出去了?”
魏央没理他,摩托车带着风声擦身而过。
周清华诶了一声,“我刚看到周癞痢在河边盯着许之微看,眼神不对劲。”
“吱”地一声,车子一阵急刹,停在几米开外,摩托车在几米开外猛地停住,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魏央大长腿一跨,跳下车,几步走到周清华面前,脸色阴沉,“你刚说什么?”
周清华嘿嘿一笑,跳起来箍住魏央的脖子,半个身子挂着,“嘿嘿,魏央,可算让我看出来了!你小子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你也在打许之微的主意是不是?”
魏央挑了挑黑粗的眉毛,结实的胳膊把人从身上扯下来,扔到一边,转身就要回车上,“无聊。”
“诶诶诶,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可能对女人感兴趣呢,你只对钱感兴趣,行了吧。”周清华追了几步,拉住魏央的牛仔外套,“周癞痢刚在河边盯着许之微看,肯定在打她主意,他们一家没个好的,尽出损主意,你见着周蕴提醒他一声,要是动手,叫上我。”
周清华早看周癞痢不顺眼了,仗着胯下那二两肉,谁都敢调戏几句,动不动来他家小卖部,撩拨他嫂子。
他早就想给周癞痢一个教训了。
“知道了,走了。”
周清华看了眼摩托车后斗,里面啥也没有,“那他骑摩托去干嘛了?”
还以为去镇上买东西了呢,可以蹭一口。
周清华吹着口哨回家去了,家门口摆了张桌,一群村里的中青老少,不是在打牌就是在围观,他一眼就看到了混在人群里的周癞痢。
闻如玉看到小叔子,“清华回来了,吃饭了吗?这一身可真帅。”
周清华被夸得一下找不着北,臭屁地一捋头发,弹了弹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可不是嘛,花了我几十块钱呢,还有这皮鞋,真皮的。”
结果一低头,一鞋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