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农忙季,塘头村的村道上静悄悄,连条狗都看不见,大家都下地干活去了。
周家的小院里,许向阳忙得团团转,他把一个大号的铝制烧水壶灌满水,放到煤炉上,又检查了一遍炉火。
许之微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本《悲惨世界》,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能够与主人公冉·阿让产生共鸣,同样被生活所迫,隐姓埋名地潜逃,为自己谋划寻找一片能够喘口气的地方。
“小微啊。”
许向阳一边擦汗一边絮叨,“炉子正烧着水,等会儿水开了,也就是壶嘴冒热气、壶盖扑腾的时候,你往里放点茶叶,然后提到地里来。我要去帮你妈插秧了,这季节不等人啊。”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一脸不放心,“你好好在家待着,哪儿都别去,要是有人来敲门,不管是谁,别开门,知道了吗?”
经过上午媒婆那一出,许向阳现在草木皆兵,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趁他不在家又来满嘴喷粪。
许之微无奈地合上书,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当成三岁小孩叮嘱的老父亲,嘴角抽了抽。
“……知道了。”她拖长了尾音,“我又不是没长脑子,地在哪儿?”
许向阳指了个方向,详细描述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妥,“算了,你到了田埂上,见人就问一问。记住,问女的,别问那些男的,尤其是那些不三不西的小年轻,知道不?”
“还有,茶烧好提走后,把地上那个装水的铝锅端到炉子上压火,煤炉下面的通风口记得用盖子盖上,不然煤球烧得太快。”
许之微乖巧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记住了,您快去吧,妈该等急了。”
目送许向阳一瘸一拐地出了门,许之微长舒一口气。
这老父亲是不是有点太可爱了。
烧茶的功夫,许之微听到门外传来引擎声,咯吱一声停在家门口。
“许之微。”
许之微微微挑眉,这声音有点熟,好像是魏央。
她站起身,透过门缝看到魏央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提着个竹篮子,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整个人透着股热气腾腾的荷尔蒙气息。
她打开门拴,打开半扇门,倚在门口,“有事?”
魏央见到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篮子往上提了提。
“我……那个,我没地方吃饭。”
“我上山挖了点野葱,还有刚摘的李子……”可惜一路都没有找到三月泡。
他用一种近乎期盼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下巴的少女,像极了一只叼着猎物回来求表扬、顺便求收留的大型犬,希望她能听懂他未尽的之语。
许之微低头看了眼篮子。
里面有几把洗得干干净净、翠绿欲滴的野葱,根须都被清理得一丝不苟,旁边还铺着一层褐绿色的、软趴趴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指了指那层褐绿色的玩意儿。
“地皮菜,放点葱放点辣椒粉,又嫩又滑,很好吃。”说着,他又从兜里像变戏法一样掏出十几颗红里透青的李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篮子最上面,没有一丝的逾矩之举,“这李子看着酸,吃着甜。”
“你是想在这里吃饭?”许之微还有什么不懂,这人这么讨好,是想在这里吃顿饭吧,可惜她做不了这个主,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吃干饭的。
“可以吗?”魏央问,“这些菜换一顿饭。”
许之微觉得魏央这人挺懂事的,都知道拿菜来换饭吃,如果可以,他连炒菜都一块包圆了。
不像她,只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难怪周春桃对她鼻子不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想到她买回来的几斤肉,确实让周春桃在饭桌上,对她脸色稍霁,许之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啧,原来她终是个外人。
挺好的,反正她买肉也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自己想吃了。
厨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叫声。
“呜呜呜——”水烧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发出惨叫。
“靠!”
许之微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冲向厨房,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我来。”魏央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她身边,在许之微伸手去抓那个滚烫的把手之前,一只大手瞬间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了身后。
另一只手抄起案板上的一块湿抹布,裹住壶把手,稳稳地将那只咆哮的烧水壶从炉火上提了下来。
顺手把旁边地上那口装满冷水的铝
锅,“哐当”一声墩在炉口上压住火苗,脚尖一勾,挑起盖子,再轻轻一踢,盖子准确无语地盖在了通风口。
动作丝滑得像做过无数遍,己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看得许之微一愣一愣的,后知后觉感到后怕,刚刚那一下,要不是魏央拦着她,她手估计要烫熟了,“谢谢。”
魏央嗯了一声,“要放茶叶吗?”他们这里的人下地干活的时候,喜欢在开水里放点茶叶。
茶叶一般是山上采的,自己炒制的,味道苦涩,但解乏。
“要,爸让我放了茶叶送去地里。”
“茶叶在哪?”
“我去拿。”
许之微转身进了堂屋,翻箱倒柜找了一圈,又在杂物柜里找了半天,没找到。
回了房间,打开行李箱,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红金色礼盒。
这是秦时悦在她离开京市前塞给她的,说是特供的什么大红袍,让她尝尝,当时走得急,顺手就塞包里了,带到了这儿。
她打开礼盒,掏出一个印着烫金大字的铁皮茶叶罐。
在拿茶叶的时候,她一眼看到了挤在杂物堆里的复读机。
刚流行那会,学校组织买的,用了没多久,又出了便携式CD机,很快就淘汰了下来,看上去挺新的,她顺手拿了出来,放在一旁,然后拿着那个金光闪闪的茶叶罐子回到了厨房。
“给。”她把罐子递给魏央。
魏央正在洗茶杯,一回头,看到那个在昏暗厨房里闪闪发光的精致铁盒,愣住了。
这包装,一看就不是凡品。
“……家里没其他的茶叶吗?”魏央皱眉问道。
他不想把这好东西给周春桃用,她就配喝山上的老茶梗。
“没找到。”许之微耸耸肩,“就只有这个。”
魏央接过茶叶罐,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清雅悠长的茶香瞬间飘散出来,盖过了厨房里的煤烟味。
果然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