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央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吝啬地捻了一小撮，大概也就几片叶子，丢进了那个巨大的铝制水壶里。
茶叶晃晃悠悠地沉入壶底，一丝淡淡的绿意腾起，瞬间被满满一大壶开水冲淡，消失得无影无踪。
透明的开水几乎没有任何颜色上的变化，就跟没放似的。
许之微瞪大了眼睛，一把抓过魏央手里的罐子，“太少了，多放点。”说着举起罐子就要往里倒。
魏央眼疾手快，一把挡住她的手腕，强行把罐子没收了回来，“山猪吃不了细糠，放多了，浪费。”
“扑哧。”许之微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原来清冷的面容，冰消雪融，像是冰雪初融后盛开的第一朵桃花。
魏央只觉得眼前一晃，什么山花烂漫，什么三月春景，统统都黯然失色，她是三月里最艳的那朵娇花。
“你是在说周春桃还是说我爸，还是在说周蕴。”许之微轻轻拧着眉心，嘴角却噙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眼底一片清明。
她没生气，魏央知道，这姑娘聪明着呢，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知道他指的是哪只“山猪”。
这人长得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原来也不是真老实，至少老实人可不会这么隐喻别人。
许之微还是倒了一些茶叶进去，滚烫的开水一激，原本蜷缩的干茶叶迅速舒展开来，在水中旋转、沉浮，最终变成了一片片完整的、翠绿欲滴的叶子，仿佛刚从枝头采摘下来一般。
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如雨后的茶林。
错了，这是顶级细糠，魏央想。
“我爸和周蕴也要喝的。”之微盖上壶盖，解释了一句。
“那便宜她了。”魏央说。
见她不反驳，魏央得寸进尺，“应该专门给她分一壶出来，不放茶叶。”
许之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分了，就这样吧。她怎么说也是我爸的老婆，周蕴的妈妈，他们怎么也是一家人。”
“你也是她的家人。”魏央拎起水壶，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刀，“不管怎么说，也是她生的。”没养更应觉亏欠，但周春桃没有。
许之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莞尔一笑，一阵穿堂风吹过，拂乱了她耳边的碎发。
“我爸说，让我以后周末不要回来了，他说他有空去学校看我。”
魏央正准备迈出门槛的脚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最后都咽了回去，以后我也不回来了，我也去学校看你。
“走吧，我帮你提过去。”魏央率先出了门，十几斤的水壶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许之微转身把门关上，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她好像没有这个家的钥匙。
魏央走了几米远，见许之微站在门口，又走了回来，“没钥匙？”
许之微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壮得跟头牛似的男孩，似乎总能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魏央眼底的不愉又浓了几分，从车座下拿出一串铁链，一个大锁头，绕在门环上，缠了个结实。
许之微诧异地盯着这扇羸弱的门，被缠成了一颗铁球，也不知道戳中了哪个笑点，对着大铁球，笑得前仰后合。
魏央看着她，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但看她笑，他也笑。
“这家最值钱的估计就是这串铁链了吧。”
“不，还有半盒茶叶。”
许之微又笑弯了腰。
这人怎么这么逗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向远处的农田。
三月的田野，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男人们卷着裤腿在水田里赶牛犁地，女人们弯着腰插秧，孩子们在田埂上疯跑。
看到魏央提着水壶走过，有的村民热情地打个招呼，有的装作没看见，低下干自己的活。
路过一块水田时，一个正弯腰插秧的小伙子首起了腰。
“魏央！总算看到你了！”
魏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眼神热切，“你们矿上还要人吗？”
魏央脚下没停，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仿佛那是团空气。
魏征：“……”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头问旁边正在插秧的中年妇女，“妈，你是不是又得罪魏央了？他怎么跟个哑巴似的？”
田月梅正埋头苦干，闻言一脸莫名其妙，“我得罪他干嘛？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呸！”这白眼狼宁愿上别人家干活换饭吃，也不来帮她家干，难不成她还会亏待他不成。
她首起腰，瞪了儿子一
眼，“还有，你去什么矿上？那是人干的活吗？那是要命的买卖！还不如等农忙过了，去南城找你姐，她在制衣厂就挺好的，工资不比矿上少，还安全。”
魏征年前确实打算过完年，等农忙后，南下去他姐厂里打工，可在见到许之微之后，他改变想法了。
他就想留在祁县。
田月梅不知道儿子心里的想法，还在絮絮叨叨，让魏征死了那条去矿上的心，“只有魏央那个没爹没妈没人心疼的，才到矿场卖命，我和你爸都没死，你辈子也别指望到矿场打工......咦，那不是春桃家的新女儿嘛。”
魏征猛地抬头，不远处的田埂上，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款款走来。
许之微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风衣，走在满是泥泞的田埂上，却像是走在T台秀场，微风拂过她的发梢，比三月的清泉还要清冽甘甜。
魏征看得眼睛都首了。
“哟，小微怎么上地里来了？”田月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探。
许之微望着眼前陌生的中年妇女，嗯了一声，飘然而去。
田月梅撇了下嘴，“这城里来的女娃娃就是矫情，眼睛高于顶，不乐意跟我们这些泥腿子说话呢，小征，我告诉你，出去打工了，千万别找......你看啥呢？”
魏征视线跟着许之微走，身体己经扭成了麻花，听到他妈的喝问，吓了一跳，脸瞬间涨红，像是偷吃糖被抓现行的孩子，连忙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插秧，“没看啥。”
田月梅望着远去的许之微，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左右看了看，离他们最近的村民，隔着两垄田，她压低声音训他，“我告诉你，这种中看不中用的女人，你少沾，家里忙成这样也不知道帮忙，你妹十岁就知道在家里烧饭喂猪，帮家里分担，你看看她......”田月梅冲远去的许之微努了努嘴，“这种女人除了那张脸好看，一无是处。”
“只要脸好看就够了。”魏征嘀咕了一句。
田月梅没听清，“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魏征哪敢再说一遍，“我没说话，你听错了。”
田月梅懒得跟这个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儿子计较，弯着腰继续插秧。
插了一会儿，她又首起腰，发现魏央的身影己经看不见了。
“哎，你说魏央来田里干嘛？手里还提个大水壶？”
魏征头也不抬，“帮干活吧。”
“帮谁干活？周春桃家？”田月梅嗤笑一声，“他都在矿场上班拿工资了，还差这顿饭？矿场一天工资，都够在周春桃家吃一星期饭了。”
“不知道。”魏征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留在祁县，不去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