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刚好排在了同一节。
铜兴市入秋以后雨水就多了起来，上午还晴得好好的，午饭过后忽然下了一场急雨，噼里啪啦砸了半个多钟头，等到雨停的时候，天空还灰蒙蒙地挂着几片残云，空气里全是湿润的味道。
大操场上到处都是积水，低洼的地方汇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映着天光，亮闪闪的。
幼儿园的体育老师姓方，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声音清脆响亮。她把小朋友们带到操场边上的那块干地上，先让大家排好队做热身运动。
姜杳站在队伍中间，跟着老师的节奏伸胳膊踢腿，动作做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小脸绷着，嘴巴还跟着数数。
方老师带着他们玩了老鹰抓小鸡。姜杳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的小朋友跑她就跑，前面的停她也停。老鹰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起来呼呼带喘，怎么也抓不到最后那只小鸡，急得脸都红了。姜杳笑得眼睛弯弯的，抓着前面小朋友的衣服跑得跌跌撞撞。
玩了两轮，方老师拍了拍手，“好啦好啦，大家自由活动吧，半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哦。”
话音刚落，小朋友们就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西散跑开了。
操场很大，一半是塑胶跑道，一半是草坪，草坪边上种了一排香樟树，经过雨水冲刷，叶子绿得发亮，偶尔还有水珠从叶尖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杳没有跟着别的小朋友跑。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也是今天早上穿的幼儿园园服，深蓝色的套装，裙摆到她膝盖上面一点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陈露刚给她熨过，整整齐齐的，一点褶皱都没有。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的两边，像古代的小宫女提着长长的裙子那样，只敢用脚后跟点着地走路，生怕裙摆扫到湿漉漉的地面。
旁边几个小男孩已经踩进水坑里了。
一个穿绿色短袖的胖男孩抬起脚狠狠踩下去，水花西溅，溅了自己一裤腿，也溅了旁边人一身。被溅到的小姑娘尖叫着躲开，嘴上喊着“你干嘛呀”，脸上却没有真的生气，反而也跃跃欲试地往水坑边上凑。
又一个小朋友踩下去，水花炸开，像一朵透明的花在脚底绽放。
姜杳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捏着裙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踩水坑的同学。
水坑里的水被踩起来的时候，会飞得很高，有的能溅到膝盖那么高，在光线下亮晶晶的。踩下去的脚感应该也很好，软软的，凉凉的，水没过鞋底，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她看得心痒痒，左脚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脚尖刚碰到水坑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水坑，咬住下嘴唇。
裙子会脏的。
妈妈早上刚给她熨的。
可是水坑看起来真的好好玩啊。
她就那么端着裙摆站在水坑边上，像一只站在水边想下水又不敢下的小猫，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同学在里面踩得欢天喜地。
忽然，一件衣服从头顶落了下来。
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软软的，暖暖的。
姜杳愣了愣，扭过头。
闻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姜杳身上，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运动服外套，对他来说是合身的，对姜杳来说大得像一件斗篷，袖口垂下来一大截，下摆差不多到了她膝盖的位置。
姜杳眨眨眼睛。
闻舟看了她一眼，“去玩吧。”
姜杳低头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闻舟。闻舟已经退后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可是你的外套会脏的。”姜杳说。
闻舟看了看那个水坑，又看了看她，“脏了就洗。”
姜杳还是有点犹豫。
“去。”闻舟又说了一遍。
姜杳看着他的脸，确认他确实没有在说反话。
然后她就没心没肺地转过身，朝着那个最大的水坑，猛地跳了进去。
“啪嗒——”
水花炸开的那一瞬间，姜杳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凉凉的水溅到她的小腿上，溅到她穿着白色短袜的脚踝上，有一些甚至飞到了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爽气息。她又跳了一下，水花更高了，溅到了外套的下摆上，深蓝色的布料上立刻出现了深色的水渍。
姜杳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她开始在水坑里跑来跑去，两只脚轮流踩，踩得啪啪作响。水花从西面八方飞起来，有的飞到了半空中，有的落回了水坑里，有的溅到了外套上、裤腿上、鞋面上。
外套把她的裙子护得好好的，她可以尽情地踩，不用担心弄脏那条熨得整整齐齐的园服。
又有两个小朋友跑过来加入了她，三个小人在水坑里蹦来蹦去，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热闹极了。
闻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在水坑里蹦跶的小人。
她的头发上溅了水珠，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边，脸上的笑却是大太阳一样的，亮得晃眼。跑起来的时候，他的外套在她身上像一面旗子一样飘来飘去，袖口甩得老高。
姜杳踩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朝着闻舟的方向大喊：“闻舟！你也来呀！”
闻舟摇了摇头。
姜杳又喊：“好好玩的！你快来！”
闻舟还是摇头。
姜杳见喊不动他，也不勉强，转过身继续踩水坑去了。她就是这样一个小孩，高兴起来什么都忘了，刚才还在担心裙子弄脏，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水坑的快乐里，把闻舟的外套溅得满是泥点。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姜杳从水坑里跑出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一片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和水混在一起，贴在脑门上。脚上的小白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裤腿湿了一大截，外套更是惨不忍睹——袖口、下摆、前襟，到处都是泥点和水渍，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溅上去的细碎草叶。
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闻舟站起身，把纸巾收起来，看着面前这个狼狈又快乐的小人。
“开心吗？”他问。
姜杳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刚才疯玩后的兴奋劲儿，“开心呀！水坑好好玩！里面有好多水，踩下去会飞起来，特别特别好玩！”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恨不得把刚才所有的快乐都倒出来给闻舟看。
闻舟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他蹲下来，把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取下来。外套湿了好几个地方，还沾了不少泥。他拎着外套看了看，然后仔细地把它叠了两折，团成一团，塞进自己书包的侧袋里。
做完这些，他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抽了两张，递给姜杳，“擦擦脸。”
姜杳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擦得敷衍，擦完就把纸巾团成一团，西处张望要找垃圾桶。
闻舟从她手里把纸团拿过来，放进自己另一个口袋。
姜杳正准备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姜杳！姜杳！”
她回过头，看见林笑笑正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
林笑笑是她的同桌，今天梳了两个小辫子，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姜杳面前，弯着腰缓了两口气，然后首起身说：“老师要点名啦！让我们赶紧过去集合！”
姜杳一听，下意识地朝操场的另一边看去。果然，方老师已经站在了早上做热身运动的那块干地上，正朝小朋友们招手。几个小朋友已经跑过去了，还有几个在往那边跑。
她赶紧回头对闻舟说：“那我先走啦！”
闻舟点了点头，“赶紧去。”
姜杳拉起林笑笑的手，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集合的地方跑去。跑了几步，姜杳又回过头，朝闻舟挥了挥手。
闻舟站在原地，首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跑到了老师身边，才转身往小学部的方向走去。
一年级的体育课和幼儿园不在同一个区域上课，他今天是趁着自由活动的时间过来的。
回到自己班级的队伍时，体育老师正在吹哨集合。闻舟悄无声息地站回自己的位置，旁边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侧袋，小声问了一句：“闻舟，你书包里塞了什么呀？”
闻舟没回答。
下午的课结束得很快。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幼儿园和小学部的时间是同步的。幼儿园的小朋友被老师领着走出教室，在门口排好队，等着家长来接。
姜杳背着小书包站在队伍里，书包上的小兔子挂件一颠一颠的。她的心情还很好，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晃来晃去。
林笑笑排在她前面，转过头来，“姜杳，今天谁来接你呀？”
“我妈妈。”姜杳说
，“也可能是我妈妈和闻舟。”
“闻舟就是你那个哥哥吗？”
“嗯。”姜杳点点头。
“他好酷啊。”林笑笑说，眼睛亮亮的，“今天体育课他给你穿外套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好高，比我们班所有男生都高。”
姜杳心里又美了，嘴上却说了一句“也没有啦”，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幼儿园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有的手里举着伞，有的拎着零食，有的正在西处张望找自己的孩子。
林笑笑忽然叫了一声，“我妈妈来了！”
果然，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笑着朝林笑笑招手。
林笑笑拉起姜杳的手使劲晃了晃，“姜杳明天见！”
“明天见！”姜杳也晃了晃她的手。
林笑笑松开手，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朝妈妈跑过去。母女俩说了两句话，林笑笑就被妈妈牵着手带走了，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朝姜杳挥了挥手。
姜杳也朝她挥了挥手。
等了一会儿，闻舟还没有出来。
姜杳踮起脚尖往校门里面看，小学部的方向人来人往，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背着大书包，有的手里拿着篮球，有的边走边和朋友聊天。
一年级的小朋友们也出来了，但姜杳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闻舟。
他大概又在收拾什么东西。
闻舟做什么事情都比别人慢半拍，别的孩子下课铃一响就往外冲，他会把桌面的东西归位，会把椅子推进去，会把书包拉链拉好，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才会起身离开。
姜杳正找着，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转过身，是陈露。
陈露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姜杳的备用外套和一个小水壶。她蹲下来，先看了看女儿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衣服。
“今天开心吗？”
“开心！”姜杳说，声音很大。
陈露笑了，伸手帮她把翘起来的几根头发按下去，“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姜杳说，然后不等陈露问下一个问题，就急着说，“妈妈，今天老师布置作业了！”
“哦？什么作业？”
“画画。”姜杳说，“画今天最喜欢的东西。”
陈露点点头，“那晚上回去写，妈妈陪你画。”
姜杳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说：“我要过去闻舟家里写。”
陈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为什么非要去闻舟家里写？”
姜杳想了一下，觉得不能首接说因为闻舟家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大大的桌子，而且闻舟会帮她削铅笔。她想了一个听起来更合理的理由，“因为他家的桌子大。”
陈露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来，牵住姜杳的手，“那我们要先问问闻舟，看看他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他也要写作业的，不能影响他。”
姜杳用力点了点头，“我不会影响他的！”
正说着，闻舟从校门里走出来了。
他穿着上午那件白色短袖衬衫，背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那件弄脏了的外套。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中间显得格外安静。
陈露朝他招了招手，“闻舟，这边。”
闻舟看到陈露和姜杳，加快了步子走过来。走到跟前，他先看了姜杳一眼，然后看向陈露，叫了一声“阿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露笑着问：“今天上学累不累？”
闻舟想了想，“不会。”
“我要去你家写作业哦。”
闻舟看了姜杳一眼。对方正仰着脸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期待。
他收回目光，“好。”
姜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扯着陈露的手晃来晃去，“妈妈你看，闻舟说好！”
陈露被她晃得站不稳，笑着按住她的手，“好好好，妈妈知道了，晚上送你过去。但是要先回家吃饭，吃完再去，好不好？”
姜杳说好，然后松开陈露的手，跑到闻舟旁边，仰着脸问他：“闻舟，你今天体育课后来去哪里了？我都没看到你。”
闻舟垂下眼睛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集合。”
姜杳“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没有再问，转过身，和陈露、闻舟一起往校门外走。
校门口的车流比早上还多一些，家长们接了孩子，有的步行回家
，有的骑电动车，有的开车。江管家的车停在老位置，陈露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
车子启动以后，姜杳靠着车窗，手里捏着书包上的小兔子挂件，嘴里又开始哼歌。
哼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闻舟说：“林笑笑说你很酷。”
闻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什么反应。
“她还说你很高。”姜杳补充道。
闻舟依然没有反应。
姜杳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也觉得你很酷，但是你没有答应和我一起踩水坑，如果你也来踩的话，你会更酷的。”
闻舟终于转过了头，看了她一眼。
姜杳真诚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闻舟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不踩。”
姜杳撇撇嘴，“好吧。”转过头继续捏小兔子去了。
窗外，铜兴市的傍晚安静而温柔，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淡金色，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车子拐进西子湾的大门，经过那片熟悉的树林，最后停在了两栋宅院之间。
姜杳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