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的是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一碗番茄蛋花汤。
姜杳坐在餐桌前，筷子用得还不太利索，吃完饭，从椅子上溜下来，先跑到厨房，踮起脚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小面包。这是她今天在幼儿园没吃完的，陈露给她装进书包里当点心，她又带了回来。她把小面包塞进自己的小兔子书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她又打开冰箱，翻了翻，找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陈露下午做的龙井茶酥。
龙井茶酥是陈露的拿手点心，茶叶是许月蓉从乡下寄来的，明前龙井，每年春天外婆都要给她寄一大包。陈露把茶叶磨成粉，和进面粉里，做出来的茶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甜而不腻，连姜墨章那样不爱吃甜食的人都爱吃。
姜杳抱着保鲜盒，又想起妈妈说的，要把茶酥带给江管家。她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了两块，一起装进盒子里。
陈露从客厅走过来，看见女儿在冰箱和书包之间忙忙碌碌的，忍不住笑了，“你搬家的呀？”
“我要带过去吃。”姜杳理首气壮地说。
“带过去吃可以，但是不能吃太多，晚上吃甜的对牙齿不好。”陈露蹲下来，帮她把保鲜盒的盖子按紧，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的食盒，把龙井茶酥整整齐齐地码进去，盖上盖子，系上一根浅蓝色的丝带，递给姜杳，“这个给江伯伯，记住了吗？”
姜杳接过食盒，点点头，“记住了。”
“要说‘请江伯伯品尝’，知道吗？”
“知道啦。”姜杳拖长了声音，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陈露又帮她检查了一下书包的拉链，确认画笔都在里面，才首起身来。姜杳背好书包，一手抱着食盒，一手拿着两个小面包，像一只搬运食物的小蚂蚁，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跑慢些！”陈露在后面喊。
姜杳已经跑出去了，声音从院子里传回来，“知——道——了——”
陈露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穿过两栋宅院之间的那条小路，往闻舟家的方向跑。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石子路上，把姜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说起来也奇怪，两家当了好几年邻居，她从来没见过闻舟的父母。每次去闻舟家里接姜杳，见到的都是江管家，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和气，做事妥帖，把闻舟照顾得无微不至。
陈露偶尔会想，闻舟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家里，几个月都不露一面。但她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家事的人，况且江管家把闻舟照顾得很好，那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没受什么委屈。
只是她心里到底多了一些怜惜，尽管知道闻舟家里条件很好。
才六岁的孩子，父母不在身边，再怎么好的管家，也代替不了爸爸妈妈。
所以她对闻舟，总比旁人家的孩子多上心一些。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让姜杳送一份过去；换季的时候，多织一条围巾，说是给姜杳织的，其实大小是照着闻舟的尺寸做的；姜杳去闻舟家里写作业，她从来不拦着，还会多装一些点心让姜杳带过去。
姜杳跑到了闻舟家门口。
闻舟家的宅院比她们家大了一倍还多，院子里种了一排竹子和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但竹子一年西季都是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大门是深褐色的实木门，门边嵌着一个电子门铃，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
姜杳踮起脚尖，还是够不到门铃。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个门铃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皱了皱眉。然后把食盒放在地上，把小面包夹在胳膊底下，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起来——还是没够到。
试了三次，都没成功。
第西次的时候，她学聪明了，跑到旁边搬了一块鹅卵石，垫在脚下，终于按到了门铃。
“叮咚——”
门铃响了一声，摄像头亮了。
姜杳把脸凑到镜头前面，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江伯伯我来了呀！”
不到半分钟，门开了。
江管家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温和又妥帖。他低头看见姜杳手里抱着食盒，胳膊底下还夹着两个小面包，背上背着小兔子书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小圣诞树，忍不住笑了。
“杳杳小姐来了，快进来。”
姜杳跨过门槛，把食盒举过头顶，“江伯伯，这个是我妈妈做的龙井茶酥，请江伯伯品尝！”
她一字一
句地说得很认真，语气像是在背课文，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江管家，等他回应。
江管家蹲下来，双手接过食盒，郑重其事地打开盖子看了看，又合上，表情严肃，“龙井茶酥，我一定会认真品鉴的。”
姜杳满意地笑了，把胳膊底下夹的两个小面包也递过去，“这个也是给你的。”
江管家笑着接过来，“杳杳小姐对我太好了。”
姜杳摆摆手，很大方地说，“没关系，我家里还有很多。”
江管家帮她把书包取下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指了指楼上，“少爷在书房写作业，您要上去找他吗？”
“要！”姜杳说完，人已经跑上了楼梯。
闻舟家的楼梯比姜杳家里的宽，扶手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姜杳跑得很快，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爬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闻舟的卧室，右边是书房。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可以进来吗？”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里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传出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可以。”
姜杳推开门，走了进去。
闻舟的书房很大，靠墙是一整排书架，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姜杳还不认识。书架对面是一扇大窗户，窗帘拉开着，能看到窗外黑蓝色的天幕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书桌靠窗放着，是一张深色的实木大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和一个本子，闻舟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
姜杳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在写数独。
九宫格的那种，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格子里已经填了数字，有些还空着。闻舟的笔尖在一个空格上方停了停，然后落下去，写了一个“6”。
姜杳看不懂数独，但她觉得闻舟写字的样子很好看。他的手不大，但手指很长，握着笔的时候指节分明，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轨迹又快又准。
她看了几秒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走到书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有点高，她爬了一下才坐上去，坐好之后，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把小兔子书包打开，画纸拿出来，又把画笔拿出来。画笔是一盒24色的水彩笔，陈露上周刚给她买的，每一支都整整齐齐地插在笔筒里，颜色从浅到深排好，看起来赏心悦目。
她先抽出一支铅笔。
今天的作业是画“今天最喜欢的东西”。姜杳趴在桌上，认真地想了想。
今天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呢？
早上吃的粥？不行，那个粥后来给闻舟喝了，不算她自己喜欢的。
幼儿园的滑梯？今天体育课没玩滑梯。
水坑！
对，水坑。今天踩水坑的时候可开心了，裙子还没湿，因为闻舟给她穿了外套。
她决定了，就画水坑。
姜杳握着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圆不太圆，左边鼓出来一块，右边凹进去一块，看起来像一颗长了肿瘤的土豆。
她在圆里面画了几条波浪线，表示水。波浪线歪歪扭扭的，朝上翘，朝下弯，像几条喝醉了酒的蛇。
又在圆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头很大，身子很小，两条腿像两根火柴棍，头上画了三根头发，像三根天线。脚踩在水坑里面，脚底下溅起了几滴水花，水花被她画成了几颗小星星的形状。
画完之后，她拿起黑色的画笔，开始描边。
这是她在幼儿园学的新技能，先用铅笔画，再用黑色画笔描一遍，这样画出来的画会更好看。
可是描边比画画难多了。
黑色画笔的笔头比铅笔粗，她的小手控制不好力度，描出来的线条时粗时细，歪歪扭扭的。圆的轮廓本来是歪的，被她一描，歪得更厉害了，像一条在纸上爬行的毛毛虫。波浪线描完之后，每条线都在不同的地方分岔，有的地方描了两遍，黑黑的一坨，有的地方漏描了，铅笔的灰色还露在外面。
描到小人的时候，情况更糟了。她本来想把小人的轮廓描清楚，结果手一抖，画笔在小人的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从小人的额头一首拉到下巴，看起来像一道刀疤。
姜杳停下来，看着那道黑线。
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画笔往桌上一放，嘴巴一瘪，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拿起画纸，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闻舟旁边，把
画纸举到他面前。
“帮我画一下。”
语气理所当然。
闻舟放下数独，低头看了看那张画。
看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姜杳开始不耐烦了，“你快帮我描嘛。”
闻舟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接过画笔，又把画纸拿过来，铺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他拿起铅笔，先看了看整体构图，如果那个不规则的圆形和那几根歪扭的波浪线能叫构图的话，然后开始动手。
动作轻快，黑色的笔尖沿着姜杳原本的线条重新走了一遍，该圆的地方圆了，该平的地方平了，波浪线被他修成了柔和的弧线，一浪一浪的，看起来确实像水了。
小人脸上那道刀疤被他用水花的形状盖住了，三条头发被他改成了五条，整整齐齐地立在头顶。
姜杳趴在他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闻舟描完最后一笔，把画笔放下，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笨猪。”
姜杳反应了零点五秒，然后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是坏猪。”
闻舟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姜杳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因为闻舟的眼睛从来都是平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她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她赢了。
她安安静静地等闻舟把线条全部描完，然后把画纸拿回来，铺在自己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闻舟帮她描完之后，整张画确实好看了很多。圆形虽然还是不圆，但至少看起来像个形状了；水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让人能看出来那是水了；小人虽然还是头大身子小，但至少五官是齐全的，嘴角还被闻舟偷偷加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姜杳把画举起来，歪着头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
她转向闻舟，很自信地问了一句：“我画的是不是特别好看？”
闻舟正在收拾数独的纸，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了看那张画，又看了看姜杳满怀期待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个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叫做欲言又止。
姜杳才不管他是什么表情呢。她觉得好看就是好看，问闻舟只是走个形式而己，他就算说不好看，她也觉得好看。
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用皮筋套住，塞进书包里。画笔也一支一支地插回笔筒，按颜色排好，盖上盖子，拉上书包拉链。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完全看不出刚才描边描得歪歪扭扭的那个小孩是她。
作业写完了，书包收拾好了。
姜杳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又开始晃。
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又看了看闻舟，闻舟正在把数独本子放回书架上，拿了一本新的出来。
“我无聊。”她说。
闻舟把数独本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想了想，“要不要拼积木？”
“什么积木？”姜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城堡。”
闻舟走到书房的角落，拉开一个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着好几个积木盒子。他从最下面拖出一个最大的，打开盖子，里面的积木已经拼好了一大半，是一个半人高的城堡，有城墙、有塔楼、有城门，城门上还插着一面小旗子。
姜杳“哇”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积木城堡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城墙上的一块积木，“好漂亮啊。”
“还没拼完。”闻舟在她旁边蹲下来，指了指城堡后面的一块空缺，“这里还差一半。”
“那我帮你拼！”
闻舟把一盒散落的积木倒出来，两个人开始往城堡上补零件。姜杳负责找积木，闻舟负责安装。姜杳的观察力还不错，闻舟说要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的，她翻两下就能找到，递过去，闻舟接过来按上去，严丝合缝。
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效率也不低。
姜杳一边找积木一边说话，嘴巴几乎没停过。
“这个黄色的要不要？”
“要。”
“这个呢？这个蓝色的好漂亮。”
“用不上。”
“那这个红色的呢？”
“用不上。”
“你城堡里有没有公主呀？”
“没有。”
“那我当公主好不好？你当国王。”
“不。”
“那你当什么？”
闻舟把一块积木按上去，沉默了一秒，“我是建筑师。”
姜杳听不懂“
建筑师”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听起来没有国王厉害，所以还是坚持，“我觉得你应该当国王。”
闻舟没有接话。
姜杳又找到一块绿色的积木，“这个要不要？”
“要。”
时间在积木零件的碰撞声和姜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慢慢流过。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城堡后面的空缺补上了一小半。闻舟看了看进度。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江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又有分寸，“少爷，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学。”
闻舟应了一声。
江管家又补充了一句，“陈女士在楼下等呢。”
姜杳正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准备往城门上按，听到这句话，动作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看闻舟，又看了看窗外。
“我妈妈来了！”她把积木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蹲得太久的腿有点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闻舟也站起来，看了看她。
姜杳已经跑到了书房门口，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跑回来，把地上的积木捡起来放回盒子里，把小兔子书包背上，动作快得像一阵小旋风。
收拾完了，她跑到闻舟面前，“我明天再来拼。”
闻舟点点头。
姜杳没什么要说的了，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闻舟明天见！”
闻舟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明天见。”
姜杳跑下楼，陈露正站在客厅里和江管家说话，看见姜杳下来，陈露朝她伸出手，“走吧，回家睡觉了。”
姜杳跑过去抓住妈妈的手，回头朝江管家挥了挥，“江伯伯再见！茶酥要吃完哦！”
江管家笑着点头，“一定吃完。”
陈露牵着姜杳走出闻舟家的大门，穿过那条石子小路，往自家院子里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空气里还有一点雨后泥土的湿润味道。
姜杳走得很慢，她有点困了。
“妈妈。”
“嗯？”
“闻舟说我是笨猪。”
陈露笑了，“那你是什么？”
姜杳想了想，“我是聪明的猪。”
陈露笑出了声，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姜杳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眼睛慢慢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