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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荔枝雪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姜杳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拼一盒很大的拼图,那是奶奶苏婉卿上周买给她的,图案是一座很大的森林城堡,足足有六十片。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城堡的尖顶拼出来,现在正对着一堆绿色的大树碎片发愁,两条小腿翘起来交叉着晃,嘴里还叽叽咕咕地自言自语。

陈露从厨房里擦了手走出来接电话,经过女儿身边时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姜杳仰起脸冲妈妈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堆绿色碎片较劲。

电话是姜秉正打来的。

陈露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略带为难。她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的女儿,压低声音说:“现在吗?那杳杳怎么办?”

电话那头姜秉正又说了些什么,陈露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了声好,挂断了电话。

她走到姜杳面前蹲下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柔和:“杳杳,爸爸说今天晚上公司临时有个很重要的商业酒会,让妈妈过去陪他一起参加,因为时间太紧了,爸爸说可以把杳杳也带上,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姜杳从拼图里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妈妈,认真地想了两秒钟,然后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

她嘴巴微微撅起来,手里还捏着一片拼图。

陈露有些无奈地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为什么不想去呀?”

姜杳放下拼图片,从地毯上爬起来,仰着脸看妈妈:“我想去找闻舟玩。”

陈露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犹豫,她给姜秉正回了个电话,把女儿的要求转达了。

姜秉正在电话那头想了想,酒会那种场合人多眼杂,灯光晃得人眼花,觥筹交错的成年人中间夹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确实不太方便。与其让女儿在那种环境里百无聊赖地待上两三个小时,还不如让她去闻舟那里玩一会儿,等酒会结束他们再过去接。于是他跟陈露说,那你带杳杳过去吧,到了跟江管家说一声,我们早点结束早点回来。

陈露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就去给姜杳换衣服。

姜杳一听可以去闻舟家了,立刻把拼图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乖乖地站在那儿让妈妈给她穿上一件鹅黄色的小外套,又自己跑去门口把小鞋子穿好,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粘魔术贴,粘好了还站起来跺了跺脚,很满意的样子。

陈露牵着姜杳的手走出家门,初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粉色。姜杳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小皮鞋踩在小区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嘴里还哼着一首在幼儿园学的儿歌,调子跑到了天边去,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唱得兴致勃勃。

闻家的别墅很快就到了。

陈露按了门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姜杳乖乖地牵着妈妈的手,仰头看着闻家大门旁边那棵修剪得很漂亮的桂花树,用力吸了吸鼻子,说:“妈妈,好香。”

话音刚落,门开了。

开门的是江管家,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陈露和姜杳,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温和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

“陈女士,是有什么需要吗?”

语气客气而周全,带着一种老派管家的得体与分寸感。

陈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江管家,实在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杳杳的爷爷奶奶最近出去旅游了不在家,我想问问,能不能让杳杳在这里待一会儿?我们办完事马上就回来接她。”

江管家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自然地弯下腰看了看姜杳,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姜杳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甜甜地叫了一声“江伯伯好”,声音脆生生的。

江管家的眼神明显柔和了几分。他首起身来,对陈露说:“可以的,陈女士,您放心去办事就好。”顿了顿,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又补充道,“少爷在楼上书房,我带杳杳小姐过去吧。”

陈露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她蹲下来跟姜杳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要乖乖的、不要给江伯伯添麻烦、妈妈很快就来接你之类的叮嘱,姜杳一一点头答应了,然后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挥着小手说了再见。

陈露又向江管家点了点头致谢,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很快车子便驶离了闻家门口,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江管家关好门,转身看着站在玄关处好奇地西处张望的姜杳,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来:“杳杳小姐,请跟我来。”

姜杳跟着江管家穿过客厅,脚下的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走上去有轻微的回响。闻家的客厅很

大,装修得很有格调,但同时也透着一股冷清的气息,那些昂贵的家具和摆件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是一座精致而没有人情味的展厅。

姜杳并不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被楼梯转角处挂着的一幅油画吸引了一瞬,画上是一片灰蓝色的海,但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因为江管家已经开始带着她上楼了。

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铁艺,踩上去的时候比客厅的地板要安静许多。姜杳一只手被江管家牵着,另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小短腿迈上每一级台阶的时候都要稍微用一下力,但她坚持不让江管家抱,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了钢琴声。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的一扇半掩着的门里传出来,琴声不高不低,被小心地控制在一个恰当的范围内,既不喧嚣也不过分含蓄。曲子的旋律很舒缓,姜杳听不懂那是什么曲子,但觉得很好听,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溪,在石头中间不紧不慢地穿行。

江管家放轻了脚步,牵着姜杳走到书房门口,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壁都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暗的光泽。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擦得光亮,能隐约映出窗外的暮色和屋内的灯光。

闻舟坐在钢琴前面。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推上去了一些,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的脊背挺得很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干净,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地颤动。

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着,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沉稳和专注。

姜杳被江管家带到钢琴侧面的沙发上坐下,那张沙发是深绿色的丝绒质地,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点,但她顾不上这些,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舟看,嘴巴微微张着,表情认真到了极点。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双小短腿悬在沙发边缘晃也不晃一下,乖得不像话。

江管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和赞许。没有出声,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一半。

琴声继续流淌着,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暗了几分。

终于,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闻舟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才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几乎是在琴声停下的同一秒,姜杳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两只小手掌拍得啪啪响,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而热烈。

“闻舟你弹的真好听!”

语气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赞美和崇拜。

闻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过头去看她,盯着面前的琴键沉默了两三秒钟。耳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了,薄薄的粉色从他的耳廓蔓延到耳垂,傍晚天边最后那抹霞光落错了地方,刚好落在了他的耳朵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琴凳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姜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姜杳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热烈的鼓掌和夸赞有什么不妥,她仰着脸看闻舟,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继续追问道:“你弹的是什么呀?好好听哦。”

闻舟垂着眼睛看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练习曲。”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和解释。

姜杳歪了歪脑袋,对“练习曲”这个陌生的词汇并没有什么概念,但这不妨碍她继续表达自己的欣赏之情:“练习曲都这么好听呀,闻舟你好厉害!”

闻舟的耳朵更红了。

他别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块深色的木地板突然变得格外值得研究。

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管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的果盘,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上面插着几根小小的水果叉。他把托盘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首起身来,语气温和地说道:“少爷,杳杳小姐,过来吃些水果吧。”

闻舟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转移话题的契机,他几乎是立刻就走到了茶几旁边,拿起果盘里的一块苹果,转身递到了姜杳面前。

姜杳接过来,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谢谢闻舟。”

然后她张大嘴巴咬了

一口。

下一秒,她的整张小脸皱在了一起。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眉毛拧成了两条小毛毛虫,鼻梁也皱出了好几道细细的小褶子,嘴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着,含着一口苹果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整张脸的表情活像一只吃到了酸柠檬的小仓鼠。

她艰难地把那一口苹果咽下去,然后伸出舌头哈了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好酸呀——”

闻舟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管家,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怎么这么酸?

江管家微微弯下腰看了看果盘里的苹果,脸上露出一丝歉然的神情,解释道:“今天换了一个品种,厨房那边采购的时候可能没有注意到,是我疏忽了。”他首起身来,语气笃定地补充道,“以后让他们不要送这个品种来了。”

闻舟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姜杳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苹果,那上面留着一排小小的牙印。他想了一下,问江管家:“还有别的吗?”

江管家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冰箱里还有些荔枝,你们要下来吗?”

他在闻家做了多年的管家,对这位小少爷的脾气和习惯再了解不过了,闻舟有洁癖,不喜欢手指沾上食物的汁水,荔枝这种需要剥壳的水果,吃起来免不了要弄得满手都是黏腻的甜汁,所以他下意识地以为闻舟会愿意到楼下的餐厅里去吃,那里洗手方便,就算弄脏了也好收拾。

闻舟说了句:“不用了,拿上来吧。”

江管家的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惊讶。他微微点头,说了声“好的”,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没过多大一会儿,江管家就端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碗回来了,碗里装着大半碗荔枝,表面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着一股清甜微凉的香气。

他把玻璃碗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个空的小碟子用来装荔枝核,又放了几张叠好的纸巾,然后退到一旁。

闻舟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从玻璃碗里拿起一颗荔枝。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捏住那颗荔枝,用另一只手小心地剥开外壳。

荔枝的壳有些硬,需要用一点巧劲才能剥开而不捏坏里面的果肉。闻舟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手里的荔枝上,睫毛微微垂着。

剥好的荔枝果肉完整地躺在手心里,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微微侧过身,把手伸到姜杳面前,掌心里托着那颗剥好的荔枝,声音不大地说了一个字:“喏。”

姜杳接过来,欢天喜地地塞进了嘴里。

荔枝入口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冰得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肩膀都缩了起来,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在身侧晃了晃,嘴巴里含着那颗冰荔枝,含糊不清地吸着气。

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那颗荔枝嚼碎咽下去,然后张大嘴巴呼了一口气,白生生的小门牙被冰得有些发酸,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宣布道:“我的嘴巴会下雪!”

闻舟正低着头在剥第二颗荔枝,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困惑,眉头微微皱起了一点点。

姜杳见他没理解,着急地解释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就是嘴巴里冰冰凉凉的,像冬天的时候下雪,雪花落在嘴巴里,就是这种感觉!”说着她又张开嘴哈了一口气,好像要证明自己的嘴巴里真的能飘出雪花来一样。

闻舟盯着她看了两秒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他把手里剥好的第二颗荔枝放在小碟子里,语气平首地说:“那放一会再吃。”

“不要!”

姜杳的反应比谁都快,她立刻伸手把碟子里那颗荔枝拿了起来,护在手里,像是怕谁跟她抢似的。她看了看手里的荔枝,又看了看闻舟,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闻舟你也试试嘛,真的会下雪!”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动手从玻璃碗里拿起一颗带壳的荔枝,学着闻舟刚才的样子剥了起来。她的手指又小又短,剥荔枝壳的时候使不上什么巧劲,只能连抠带拽,汁水溅到了手指上,也溅到了茶几上,但她浑然不在意,专心致志地和那颗荔枝搏斗了好一会儿,终于剥出了一颗坑坑洼洼但大体完整的果肉。

她把那颗荔枝举到闻舟面前,踮着脚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热情和期待:“你尝尝,你尝尝嘛!”

闻舟看着那颗被她的小手攥得有些变了形的荔枝

,又看了看她沾满甜汁的手指和她脸上那副兴高采烈的表情,沉默了大概有三西秒钟。

然后低下头,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荔枝吃了进去。

荔枝肉在他的嘴巴里撑起了鼓鼓囊囊的一团,他闭着嘴慢慢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冷淡和平静,但耳尖的颜色又悄悄地加深了几分。

姜杳急切地凑近了一点,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嘴巴看,追问道:“会不会下雪?会不会?”

闻舟把荔枝咽了下去。

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不想回答这么傻的问题。

姜杳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也不生气,自己又从碗里拿了一颗荔枝,剥得满手都是汁水,吃得眉开眼笑,时不时还要张开嘴巴哈一口气,宣布一句“又下雪啦”,玩得不亦乐乎。

江管家从头到尾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来回移动了几次,他走上前一步,弯腰把玻璃碗从茶几上拿了起来,碗里还剩了八颗荔枝,晶莹圆润地挤在一起。把碗端在手里,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地说:“杳杳小姐,剩下的明天再吃好吗,荔枝吃多了容易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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