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颗荔枝被江管家端走之后,书房里就只剩下闻舟和姜杳两个人了。
姜杳吃完了最后一口荔枝,手指上还残留着甜腻腻的汁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闻舟,理首气壮地把两只黏糊糊的小手朝他伸了过去,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看,我的手脏了。
闻舟垂眼看着她那双手,沉默了片刻,从茶几上抽了两张湿纸巾,一张递给她,另一张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帮她擦了起来。
动作很轻,湿凉的纸巾擦过她的掌心、指缝,每一根手指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姜杳乖乖地伸着手任他摆布,觉得湿纸巾凉凉的很舒服,闻舟的手指隔着纸巾按在她的掌心上,力道温柔得让她有点想笑。
“好啦,”姜杳的手被擦干净之后,她立刻反手抓住了闻舟的手腕,仰着脸用那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眼神看着他,“闻舟,你再给我弹一首嘛,刚才那首好好听,我还想听。”
闻舟的手腕在她的掌心里僵了一下。
嘴角微微向下压着,看起来像是不太情愿的样子,但耳尖上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淡红出卖了他。
姜杳才不管他的表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她只认一个道理,闻舟没有把手抽走,也没有说不要,那就是可以。于是她松开他的手腕,自己跑回那张深绿色的丝绒沙发上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沙发边上晃了晃,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标准的“我已经准备好听音乐了”的姿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闻舟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转身走到钢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双手放在琴键上,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这一次他弹的是另一首曲子,和刚才那首练习曲不一样,这首曲子的旋律更舒缓、更绵长,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曲子,练了很久,弹得比任何一首练习曲都要熟练,但平时他只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弹它,因为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他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涌动,那种感觉很私密,不适合被任何人看见。
但是姜杳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听得很认真,他就不自觉地弹了这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姜杳的掌声立刻响了起来,比上一次更加热烈,两只小手拍得又急又脆,嘴里还一个劲地说着“好好听好好听”,恨不得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夸奖的词一股脑地全部倒出来。她说不出这首曲子和上一首有什么不同,也听不懂旋律里那些起承转合的情绪变化。
闻舟从琴凳上站起来,径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和她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抱枕的距离。他的耳朵又红了,连脖子后面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姜杳蹭蹭蹭地挪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个抱枕挤到了一边,凑到他面前,满脸期待地问:“这首叫什么名字呀?”
闻舟盯着茶几上的果盘看了好一会儿,从嘴唇里吐出几个字。
姜杳没记住那个名字,太长了,但她认真地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然后立刻提出了新的要求:“再弹一首!”
闻舟看了她一眼。
“最后一首。”他说。
“好!”姜杳答应得干脆利落。
闻舟又坐回了钢琴前面,这一次他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轻快明亮,姜杳听完了,照样是一通热烈的鼓掌,然后非常自觉地没有再缠着他要第西首,因为她虽然年纪小,但在“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这件事上意外地有原则,既然她说了“好”,那就真的是最后一首了。
不弹琴了,姜杳也没闲着。她从沙发上溜下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先是对那几面顶天立地的书柜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她的身高只能够到最下面两排,于是她就蹲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看书脊上的字,认得的字不多,但每一本都要抽出来翻两页看看里面的插图,看完了再努力塞回去,塞得歪歪扭扭的。闻舟跟在她后面,默默地把那些歪掉的书重新推整齐,全程没有说一个字,但姜杳抽一本他就整一本,两个人配合得倒是意外的默契。
翻完了最下面两排书,姜杳又开始研究闻舟书桌上摆着的东西。有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她伸手摸了一下灯罩,觉得那个质地很有趣。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得很整齐的铅笔,她数了数,一共五支。还有一叠练字的本子,她翻开来看了看,上面全是闻舟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她认不得几个,但她觉得那些方块字写得很漂亮,于是又夸了一句“闻舟你写
的字好好看”。
闻舟站在她旁边,想说“你什么都不懂怎么知道好看”。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滑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庭院里的地灯孤零零地亮着一排暖黄色的光,桂花树的影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树影投在书房的窗帘上。
姜杳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荔枝,打完还揉了揉眼睛,揉完眼睛又眨了眨,好像不明白为什么眼皮突然变得这么重。
就在姜杳打完第三个哈欠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很有节奏,一听就知道是江管家。
“少爷,杳杳小姐。”江管家推开门,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分别停留了一下,“陈女士那边来了电话,事情还没有办完,今晚恐怕赶不回来了。”
姜杳揉眼睛的动作停了下来。
江管家的语气平稳而温和:“杳杳小姐今晚就在这里住一晚吧,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我送您和少爷一起去学校。”
闻舟转过头看了姜杳一眼。
姜杳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悬在沙发边上,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脸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不安。
“好的,谢谢江伯伯。”她说。
声音还是甜甜的,但比平时小了一些。
江管家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就跟我来吧,我带杳杳小姐去房间。”
姜杳从沙发上滑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闻舟。闻舟站在书桌旁边,姜杳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跟着江管家走出了书房。
江管家给她收拾出来的房间就在闻舟卧室的隔壁,两扇门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床单和被套都是干净的浅粉色,枕头上还放着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毛巾被,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夜灯,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在墙壁上投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晕。窗帘是拉好的,遮光帘也放了下来,房间里的温度调得刚刚好,不冷也不热。
“杳杳小姐,睡衣是全新的,已经洗过烘过了,在枕头下面。”江管家站在门口,语气温和地交代着,“洗手间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夜里如果要起来的话,按一下床头的开关,廊灯会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姜杳摇了摇头,乖乖地说了声“谢谢江伯伯”。
江管家看着她爬上床,盖好被子,把小毛巾被也拉到了胸口的位置,然后才轻轻地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那盏小夜灯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光。他站在门口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躺好了,才轻轻地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和家里的安静不一样。家里的安静是有内容的——楼下爸妈看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隔壁房间爷爷奶奶说话的低语声,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光扫过天花板,还有床头那堆玩偶们挤在一起时发出的无声的热闹。但这里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是陌生的、空洞的、没有任何填充物的安静,像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姜杳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的小夜灯光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淡淡的、清清爽爽的香味,很好闻,但不是她熟悉的味道。家里的枕头有妈妈头发上的味道,有时候妈妈晚上来给她讲故事,讲完了会在她床上躺一会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第二天早上姜杳还能闻到那股香香甜甜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点,又拉回来,再蹬开一点,再拉回来。
她想她的玩偶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熊叫豆豆,是她两岁生日的时候外公从农场带过来给她的,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豆豆睡觉,豆豆的肚子上有一块被她摸得已经有些起毛的地方,摸起来特别舒服。还有那只长耳朵兔子叫小雪,是妈妈给她买的,小雪的耳朵很长很长,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一根耳朵夹在下巴底下,这样就不会做噩梦了。还有小猫咪花花,还有小狗旺财,还有那只胖乎乎的恐龙先生,她现在觉得恐龙先生的名字取得不太好,下次要给他改一个更威猛的名字,但此刻她只想把恐龙先生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它那个软乎乎的绿色肚皮里。
她的小书包就放在床头,里面有她偷偷藏的小饼干,草莓味的,本来是打算明天带去幼儿园分给好朋友吃的。在家里的时候,每天晚上关了灯之后,她都会偷偷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出一块来吃,吃着
吃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饼干渣,妈妈每次都又好气又好笑地问她是不是又偷吃饼干了,她每次都坚决否认,然后在妈妈转过头去的时候飞快地把枕头翻一个面。
但是现在她不想吃饼干。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被剥开的小荔枝,冰凉凉地滑进了她的心里。她不是没有在外面过过夜,外公外婆的农场她也住过很多次了,爷爷奶奶家她也住过,但那都是她熟悉的地方,有她熟悉的人,有她熟悉的味道。但这里是闻舟的家,是第一次来住,房间很大很漂亮,床很软很舒服,江伯伯很温柔很细心,但这些都不能替代妈妈在关灯之前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爸爸隔着房门喊的那句“杳杳晚安”,她的那一床玩偶挤挤挨挨地堆在枕头旁边的热闹。
她有点害怕。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小小的,天花板上小夜灯的光晕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虽然她知道那不是眼睛,但她还是不敢盯着看太久,看久了会觉得那只眼睛也在看着她。
小夜灯是开着的,江伯伯特意给她留的,怕她怕黑。但小夜灯只能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房间的其他角落还是黑黢黢的,衣柜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晃了一下,又没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数了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十只的时候羊全部跑光了,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边传过来。
闻舟还没睡。
这个发现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在她心里啪地亮了一下。
她又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翻来覆去地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滚了好几遍,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掀开被子坐起来,抱起自己的枕头——枕头有点大,她抱在怀里几乎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双光着的小脚丫。悄悄地打开了房门,走廊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温温润润的。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姜杳把脸凑到门缝边上,一只眼睛贴过去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