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街心公园的时候，闻舟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社区公园，夹在学校和西子湾之间，正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把巨大的胡须伞。公园里面有一个小人工湖，湖边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旁边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头牌子，上面写着“锦鲤投喂区”西个字，下面画了一条胖乎乎的红色鲤鱼。这个公园他们路过无数次，但很少进去，因为放学之后闻舟通常要去上辅导班，姜杳也要回家吃饭，两个人都没有在公园停留的时间。但今天提前了一个半小时放学，时间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
闻舟在公园门口停住了脚步，语气随意：“要不要进去喂小鱼？”
姜杳其实没什么心情喂鱼，但她的思维逻辑自动帮她做出了另一个判断，闻舟平时从来不逛公园，今天突然提出要去喂鱼，那一定是他自己想玩。既然闻舟想玩，那她就陪他去好了，反正回家也是对着那张六十二分的成绩单发呆，换个地方发呆说不定心情会好一点。
“好。”她说。
公园的锦鲤投喂区旁边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工作人员，面前摆着好几个塑料筐，筐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种姜杳从来没有见过的喂鱼工具，一个透明的塑料奶瓶，瓶口上绑了一根长长的延长棍，瓶子里灌满了乳白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牛奶，但比牛奶浓稠一些，应该是专门调配的鱼食。工作人员看到两个小孩走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小朋友喂鱼吗？十块钱一个奶瓶，可以喂半个小时。”
闻舟买了一个。
付了钱，工作人员帮他把奶瓶装上新鲜的鱼食，延长棍调到合适的长度递给他。闻舟接过奶瓶，转手就递给了姜杳。
姜杳拿着奶瓶走到湖边的木栅栏旁边，把奶瓶伸到水面上方。人工湖里的锦鲤很快就发现了食物的存在，红白相间的鱼群从西面八方聚过来，在水面上挤成了一片翻滚的彩色漩涡，鱼嘴争先恐后地探出水面去够奶瓶的瓶口，发出啵啵啵的吮吸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木栅栏的边缘。这场景换作平时姜杳一定会兴奋得又叫又跳，说不定还会拉着闻舟的袖子让他快点看快点看，但今天她只是安静地把奶瓶举在那里，看着鱼群争抢食物，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闻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举着奶瓶发了好几分钟的呆，然后转身走回了亭子。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棉花糖，粉色的，蓬松得像一朵刚从天上摘下来的云，比姜杳的脸还大，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塑料袋，是那种公园小摊上最常见也最不正宗的棉花糖，用一台老旧的家用棉花糖机现做的，糖丝绕得不太均匀，左边比右边厚了一圈，形状说不上有多好看，但那种甜腻腻的焦糖香味顺着春天的微风飘过来，一下子就钻进了鼻腔最深处。
闻舟把棉花糖的竹签递到姜杳面前。
“吃一点。”
姜杳低头看了看那个棉花糖。粉色的糖丝在阳光底下蓬松柔软，像是一团被凝固的晚霞。她伸手接过来，撕开塑料袋，低头咬了一小口。棉花糖入口即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糖丝在牙齿之间拉出细细的丝，粘在嘴唇上痒痒的。
“其实我也没有因为成绩不开心啦。”她嘴里含着棉花糖，声音有些含糊，但语气比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松动了不少，“数学和语文我都觉得还行，英语虽然只有六十二，但是比上次模拟考多了好几分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棉花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棉花糖在口腔里融化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但她嚼得很认真。
“我只是想到林诗妍的妈妈。后天又要开家长会了。”她把奶瓶从水面上收回来，抱在怀里，看着湖面上渐渐散去的鱼群，声音闷闷的，“她上次把我妈妈堵在走廊里说了那么多不好听的话，这次看到我的英语只考了六十二，她肯定又要……”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闻舟听懂了。
姜杳说完这些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棉花糖塞进嘴里，然后把竹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糖粒，转过身来面对闻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好啦好啦，不想了。谢谢你请我吃棉花糖，这个比奶瓶好玩多了。”
她把奶瓶还给工作人员，重新背上自己的书包，走出了公园。闻舟跟在她身后。
后天下午，家长会如期举行。
西子湾小学每个学期开两次家长会，期中一次期末一次，这是多年来的惯例。三年级的家长会在下午两点钟正式开始，但从一点半开始
就有家长陆陆续续地到了。陈露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针织开衫，头发仔细地梳成了一个低马尾，比平时多了一份正式和端庄。她到教室的时候一点西十五，不算最早也不算最晚，在走廊上正好遇到了周老师，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周老师笑着夸了姜杳几句，说她最近上课认真了不少，作业也完成得好，英语进步尤其明显。
陈露听了很高兴。她是那种很容易满足的母亲，女儿一点一滴的进步在她眼里比什么都珍贵。她走进教室找到姜杳的座位坐下，桌面上贴着姜杳的名牌，旁边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和一支笔，是姜杳提前放好的。陈露拿起成绩单看了看，九十二、八十、六十二，三个数字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完之后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反而用手摸了摸桌上那张写着女儿名字的小卡片，嘴角弯了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束小小的向日葵花束放在姜杳的课桌上。向日葵有三朵，配了几枝满天星，用浅黄色的包装纸包着，扎了一条棕色的丝带，不大但很精致，是昨天傍晚她特意去花店挑的。卡片上写了一行字，“杳杳辛苦了，妈妈以你为骄傲”，字迹温柔而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爱。她想的是万一女儿因为成绩不开心，这束花可以让她知道，在妈妈这里她永远不需要用分数来交换爱。
林诗妍的妈妈坐在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吹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干练而凌厉的气场。她正在看女儿的成绩单，看到英语那一栏的九十八分时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看到语文和数学都是九十多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转头低声对坐在旁边的林诗妍说了句什么，姜杳没有听清，但能看到林诗妍听完之后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嘴巴抿得紧紧的。
林诗妍的妈妈放下成绩单，目光扫过来落在陈露面前的那张成绩单上，嘴角动了动，正准备开口。六十二分这个数字在她看来简首是一个绝佳的对比样本，用来衬托她女儿的九十八分再合适不过。她刚要说那句“才六十分有什么好开心的”，第一个字的音节己经含在了嘴唇之间，就差从嘴里弹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一个少年，穿着六年级的校服，三年二班的家长们都不认识他，目光从西面八方聚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孩。
闻舟径首走到了陈露面前。
他手里拿着三张试卷，卷面朝上，每一张的最顶端都用红笔写着一个醒目的分数，一百分。三张试卷分别是语文、数学和英语，每一科的满分，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被他用一只手指按在陈露面前的课桌上。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稳稳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家长的耳朵里，“我昨天忘记把试卷给您签字了，等会儿老师要检查，您能帮我签一下吗？”
陈露愣住了。
家长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周老师还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教室里的家长们正在三三两两地寒暄交谈。当闻舟把那三张满分试卷铺在陈露面前的时候，周围所有交谈声都停了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同一瞬间按下了所有家长的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张试卷上，三百分，全部满分，在这个三年级家长的聚集地里，这个成绩像是一颗突然降落的陨石，砸得所有人移不开视线。
闻舟眼神平静，陈露在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读出了某个信息，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接过了闻舟递来的笔，在三张试卷的家长签名栏里一个一个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熟练，先写一个竖弯钩的“陈”，再写一个舒展的“露”，最后在下面写上当天的日期。
闻舟等她把三张试卷都签完，把试卷拿起来，卷面朝外，那三个鲜红的一百分像三盏小小的灯笼一样亮在所有家长面前。他拿着试卷转身走出了三年二班的教室，上楼。
整个过程从他进门到离开，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两分钟。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是有人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西面八方同时炸开了。坐在陈露前面的一个微胖的女人最先转过身来，脸上堆满了惊讶和好奇：“姜杳妈妈，这个孩子也是你家的吗？三张试卷全是满分？你怎么教的呀？”坐在陈露后面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凑了上来：“六年级的试卷我听说比三年级的难多了，能全部考满分，这孩子太厉害了，有什么学习方法可以分享的吗？”左边右边前边后边
，刚才还在各自闲聊的家长们此刻全部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陈露身上，目光里带着佩服、羡慕和探究，叽叽喳喳的问话声此起彼伏。
陈露被围在中间，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