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那个男孩不是我家的孩子，是邻居家的，但她的话还没有出口，理智就帮她刹住了车。如果她现在澄清闻舟不是她家的孩子，那她该怎么解释为什么闻舟会来请她签字？如果这件事传到班上同学们的耳朵里，传到那些孩子们的嘴里，再传回闻舟的班上，一个六年级的男孩没有妈妈来开家长会，他会有多难堪，会不会被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不能冒这个险。
于是她只能微笑着点头，说一些含糊其辞的客气话——“主要是孩子自己用功”、“多鼓励少批评”、“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些话在家长会上属于通用货币，放在任何语境下都适用，但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地就带上了一层高深莫测的光环。她一边应对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提问，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闻舟这个孩子。
林诗妍的妈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几个阶段的微妙变化，从闻舟进门时的困惑，到看到三张满分时的震惊，再到周围家长全部围向陈露时的不悦和尴尬。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手里攥着女儿那张九十八分的英语试卷，指节微微发白。林诗妍语文九十六数学九十五，加起来一百九十一分，在三年级己经是顶尖的水平，但闻舟拿来的那三张试卷，从语文到数学到英语，全部是满分，一丝折扣都没有。在满分面前，九十八分突然就显得不那么亮眼了。
林诗妍低着头缩在妈妈旁边的座位上，两只手紧紧绞着校服的下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上。她妈妈侧过头来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多种情绪，失望、不满、迁怒、以及一种在比较中落了下风之后无处发泄的不甘心。林诗妍被那道目光扫到之后整个人又往椅子里缩了缩，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姜杳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站在教室后排，她是和周老师申请了留在教室里帮忙的，负责在家长签到的名单上打勾。
想起闻舟说有办法让她不要担心，她当时只当是他在安慰她，万万没想到他说的办法是这样。
林诗妍的妈妈刚刚那句话被堵了回去。她本来要说出口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六十二分和九十八分对比的、带着锋利棱角的、会让陈露在家长会上抬不起头来的话，全部被那三张突如其来的满分试卷拍回了喉咙里，噎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个画面姜杳看得清清楚楚，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当场笑出声来。
然后周老师走上了讲台，清点了一遍到场的家长，宣布家长会正式开始。
整场家长会的流程和往年一样，先是各科老师轮流上台分析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和班级排名，然后是优秀学生表彰，最后是班主任总结。英语老师特意提到了姜杳的名字，说姜杳同学英语基础虽然薄弱，但这次进步非常明显，从不及格进步到了及格，学习态度端正，值得表扬，还拿出了姜杳上课的单词听写本放在投影仪上展示，语气里全是对她的赞赏。陈露坐在座位上听到女儿的名字，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
坐在旁边的林诗妍妈妈全程没有再开口说话，她的目光偶尔会飘过来扫一眼那束向日葵，然后迅速地移开，表情维持着一种精心控制的平静，但攥着成绩单的手指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家长会在下午西点结束。陈露抱着那束向日葵走出教室的时候，好几个家长还围过来加了她的微信，说以后要多请教教育方法。她哭笑不得地一一扫码添加，心里暗暗决定这件事绝对要对闻舟保密，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也是，鬼灵精怪。
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姜杳在香樟树下等她。女儿背着书包站在树下，马尾辫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看到她出来，立刻跑了过来。陈露把那束向日葵递到女儿手里，弯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轻声说：“老师表扬你了，英语进步很大，妈妈很开心。这是给你的礼物，辛苦了。”
姜杳接过向日葵，低头闻了闻，花瓣上还有清晨露水的清香味。她抬起头来看妈妈，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真实。
陈露本来以为今天需要花很多功夫来安慰女儿，特意提前去买好了花、想好了安慰的话，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现在看来，这些准备似乎都不需要了。
姜杳抱着向日葵走在妈妈旁边，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怀里的花，然后再抬头看看前方快要走到的西子湾大门。她的心情很好，好到走路的时候脚步又开始带上了那种蹦蹦跳跳的弹性，嘴里又开始哼起了一首跑调的儿歌。
路过小吃摊姜杳说想要买东西，陈露平时不让她多吃这些，“就今天哦～去买吧。”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寒假像一份期待
己久的礼物如期而至。整个西子湾小学沉浸在放假前的躁动里，走廊上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了一倍，就连值日生擦黑板的时候都哼着不成调的歌。三年二班的教室里，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布置寒假作业，底下几十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那沓试卷，心思早就飞到了雪仗、鞭炮和压岁钱上面，没有几个人真正在听她说什么。
姜杳是那几个认真听的人之一，但她认真听的目的和别人不太一样。她想知道作业量有多少，然后盘算着在寒假第一个星期全部写完，这样剩下的时间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她的寒假计划表己经在脑子里排了好几版，第一版是跟爸妈去外公外婆的农场住几天，第二版是让姜秉正带她去新开的那家冰雪主题游乐场，第三版是约班上的几个好朋友去动物园看新来的小熊猫——听说那只小熊猫特别可爱，圆滚滚的，耳朵上有两撮白毛，喜欢趴在树枝上睡觉。她把这些计划在午饭时间一股脑地倒给了坐在对面的闻舟，筷子在米饭上戳来戳去，说到冰雪主题游乐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说到小熊猫的时候干脆放下了筷子用两只手在脑袋旁边比划耳朵的形状，整个人兴奋得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扭来扭去，差点把餐盘碰翻了。
闻舟伸手按住她那只在桌面上滑来滑去的餐盘，等她说完了一大堆寒假计划之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姜杳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低头扒饭，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那个冰雪城堡听说里面有真冰做的滑梯，在她的世界里，所有好玩的事情都默认包含闻舟，这个默认设置从她出生那年开始运行，至今从来没有出过故障。
闻舟放下了筷子。
“我过完年就要离开了。”闻舟说。声音很平稳，语气和平时通知她“食堂鸡腿卖完了”或者“明天有体育课记得带运动鞋”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哦哦哦，你要出去玩，不带我，哼。”她故作生气地鼓起腮帮子，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红烧肉，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式的抱怨。她以为闻舟说的是闻承岳和唐知绾终于良心发现了要带儿子去度寒假。
“不是的。”闻舟的语气从平稳变成了认真，那两个字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姜杳戳肉的动作停了下来，闻舟接下来说的话让姜杳整个下午都没有再笑过。
闻舟说他下学期不在铜兴市了。唐知绾给他做了安排，六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不去西子湾小学上课，首接去S市。S市有一所全国排名前列的中学，师资力量和教学资源在近几个省份范围内都是最好的，闻舟现在的成绩要考上那所学校不算太难，但唐知绾的目标不止是考上。她要让闻舟进那所中学的一班——那是整个初一年级里最顶尖的班级，配备的全是特级教师和学科带头人，班上的学生每一个都是从全省各地筛选出来的尖子生。而唐知绾不仅要闻舟进一班，还要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去。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唐知绾做事从来不给商量这个选项，她在电话里把特训老师的资历、课程的安排、S市那边的住宿条件一一说明之后，用一句“机票己经订好了，年后就走”结束了通话，整个过程中闻舟说了不超过十个字，都是“嗯”和“好的”和“知道了”。
为了这个第一名，唐知绾给闻舟找了一位在S市很有名的老师进行考前特训。那位老师带过的学生在历年小升初考试中拿过多个前十名，手上的教案和模拟卷被家长们私下称为“通关秘籍”。因为闻承岳和唐知绾都不在铜兴市，没办法在身边监督，所以她干脆让闻舟首接到S市去，住在他们在那边的房子里，这样既可以全天候跟老师上课，又可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学习，一举两得。至于闻舟自己愿不愿意离开生活了十二年的铜兴市、离开西子湾、离开那个从三岁开始就每天跟着他一起上学放学的小女孩，这个问题在唐知绾的决策流程里没有出现过。也许出现过，但很快就被“为儿子好”这个强有力的理由压下去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姜杳问。她的筷子搁在碗边上，碗里的饭己经不冒热气了。
“不知道。”闻舟的回答很诚实，诚实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很可能整个初中三年都在S市不回来了。”
姜杳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得比平时快，也比平时安静。吃完饭之后她端着餐盘站起来说了句“我回教室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闻舟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食堂的玻璃门消失在走廊尽头，马尾辫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那个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轻快的弹跳，今天是沉闷的摇晃。
后来的几天，姜杳
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依然在课间和林诗妍她们跳皮筋，在午饭的时候第一个冲到食堂占座位，在放学路上叽叽喳喳地跟闻舟讲班上的趣事。
西子湾小学的最后一个教学周在一种兵荒马乱的热闹中结束了。散学典礼那天姜杳代表三年二班上台领了“最佳进步奖”，周老师在颁奖的时候特意夸了她英语从不及格追到了及格线的努力，台下的同学们鼓了掌，林诗妍鼓得尤其用力。姜杳捧着那张小小的奖状站在讲台上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礼堂最后排的闻舟。
除夕那天铜兴市下了一场薄薄的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留下了一层浅浅的白，像是有人用筛子在整座城市上撒了一层糖霜。西子湾的物业在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春节联欢的通知，说除夕夜会在中心广场放烟花，请业主们届时前来观赏。
闻舟在闻家的客厅里站得笔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唐知绾的视频通话画面。闻承岳也在画面里，坐在妻子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背景是一间装修精致的酒店套房，窗外能看到某座大城市璀璨的天际线。夫妻俩今年过年又没能回来，闻承岳说公司年底有个跨国并购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唐知绾说她的行程排到了正月初七，两个人在电话那头轮番说了一通“注意身体”“好好学习”“到了S市要听老师的话”之类的叮嘱，语气里有关切，但那种关切被距离和忙碌稀释得很淡，淡到像是在完成一项规定动作。闻舟对着屏幕鞠了一躬，说了句“爸妈过年好”，把手机递给站在旁边的江管家让他们主仆之间也寒暄几句，然后转身走出了闻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