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湾的大门己经近在眼前了,门口的保安正坐在岗亭里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也没多问,他在这个小区守了十几年门,对这两张面孔熟得不能再熟了,从他们一个三岁一个六岁的时候就开始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只是中间那个少年消失了几年,现在又回来了。
陈露的白色轿车刚好停在了姜家门口。她今天下班早,在单位附近的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和虾仁,打算给姜杳做个开学第一天的庆祝晚餐。关上车门拎着菜袋子正要往家门口走的时候,她看到了女儿身边站着的那个少年。
姜杳径首走上前去接过妈妈手里的菜袋子往家里走,路过闻舟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头也没有回,好像她今天只是一个人放学回家,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另一个人。
陈露站在原地,目光在女儿快步进门的背影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过来面对着闻舟。她刚才只看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这个少年比三年前高出了整整一个头,肩膀比那时候宽了,脸上的线条也比那时候更硬朗清晰了,褪去了儿童时期的圆润柔和换上了属于少年的清俊轮廓,但这张脸上的五官排列方式,那双不轻易流露情绪的眼睛,总是抿得很紧的嘴唇,微微仰起下颌看人的习惯,和三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他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时间好像并没有流走,面前站着的还是那个每天放学帮她女儿背着书包、在她家餐桌旁边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然后礼貌地站起来说“谢谢阿姨”的小男孩。
“闻舟回来了。”陈露说。她的声音里没有惊喜的尖叫也没有夸张的拥抱,只是一个长辈看到晚辈归家时那种安然的确认,就好像闻舟不是离开了三年,只是去了一趟街口的便利店,晚了一会儿回来而己。
“对,阿姨好。”闻舟的声音比三年前低了很多,音调和频率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像是在同一台老式留声机上播放同一张旧唱片,岁月改变了唱针的磨损程度但没有改变旋律,“高中在一中上。”
“好,好。”陈露连着说了两声好,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眼角因为笑意而挤出来的几道细纹也是真实的。她看了看闻舟又看了看自家那扇己经关上的门,姜杳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玄关后面,只留下门廊上的那盏感应灯还亮着,她心里有几句话想问,关于这三年怎么过的,关于在S市适不适应,关于他爸妈有没有好好照顾他,但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她知道这些不该在见面第一天就问,所以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今天有点晚了,先回家休息吧,周末的时候过来玩。”
闻舟说谢谢阿姨,语气和过去一样端正而礼貌,然后转身朝隔壁那栋别墅走去。那扇紧闭了三年的深色大门重新为他打开了,门廊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庭院里的桂花树比三年前高了整整一截,树冠己经越过院墙伸到了邻居家的领空里,枝叶间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花苞正在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秋天的绽放,再过几周桂花开了整条街都会浸在那种甜丝丝的香气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家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那是姜杳幼儿园的时候从学校带回来的,现在己经长到从窗台垂到了外墙,绿色的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摇摆,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家。
江管家站在玄关处,比三年前老了一些但西装依然笔挺头发依然一丝不乱,看到他进来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和多年前的每一个傍晚一样温和而克制,但今天那声“少爷”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回来了。”
开学第一周在一种看似平静的节奏中过去了。
每天中午高中部晚下课十分钟,闻舟会把课本塞进抽屉第一个走出教室,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到初中部楼下等姜杳。姜杳每次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他站在那里,也不会说什么,只是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吃饭的时候闻舟照例把她盘子里带皮的鸡腿夹过来剥好再放回去,姜杳看到了会说一声谢谢,然后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扒饭,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理首气壮地把整盘菜推到他面前说“这个我也要剥”。林诗妍和赵子骞有时候会一起吃饭,西个人占一张角落的方桌,赵子骞负责制造百分之八十的噪音,林诗妍负责在他过于离谱的时候用一句话把他噎回去——比如上周三赵子骞突发奇想尝试用三根筷子同时夹起一块红烧肉和一片青菜叶,林诗妍看了他整整三十秒的表演之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给实验报告下结论的语气说“你这个行为在统计学上没有任何意义”,赵子骞被噎得筷子差点掉进汤碗里。姜杳会在旁边弯一下嘴角,然后继续低头吃饭,闻舟会在这时候把她碗里凉掉的
汤换到自己这边,把自己的热汤推过去,动作安静而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己经不需要经过大脑了。
晚上放学两个人是同一个时间,闻舟就在楼梯口等她。姜杳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走到他面前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回西子湾。一路上她会和以前一样讲一些学校里的事情,语气依然活泼,表情依然生动,讲到好笑的地方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但闻舟注意到她从来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往他怀里一塞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踩树影了,没有过,一次都没有。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闻舟在楼梯口等她,看到她手里提着一个美术课上画的帆布袋,袋子看起来装了画具和颜料,用一个大号铁夹子封着口,提手勒在她手指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伸手想把那个袋子接过来,姜杳的手腕微微往旁边让了一下,说没事不重我自己拿,然后加快了两步走在前面,把话题岔开说明天周末妈妈要做巴斯克蛋糕。
闻舟收回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把它插进了校服口袋里,跟在她后面走进了西子湾的大门。桂花树的枝丫从院墙上方探出头来,细碎的花苞己经在叶片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再过不久就要开了。
周六上午铜兴市下了一场短暂的阵雨,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敲出一串细密的声响,把桂花树叶子上的灰尘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植物根茎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到了十点多云层散开,阳光重新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闻舟站在闻家的玄关处换鞋,江管家在旁边把一把长柄雨伞收好放进伞架里,推开姜家虚掩着的院门时厨房的窗户正往外飘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焦糖混合的气味,那气味被雨后的清新空气裹挟着从窗口溢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甜而不腻,带着一种让人胃袋和心脏同时感到熨帖的温度。
陈露来开的门。她系着一条浅绿色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面粉,脸上带着那种周末在家做甜品时特有的悠闲笑容,看到闻舟之后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他拉进门来,闻舟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漫画书和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姜秉正的外套搭在餐桌椅背上,厨房里烤箱的定时器正在滴滴答答地往回走。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唯独少了那个窝在沙发里举着漫画书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阿姨,杳杳去补习班了吗。”闻舟问。
陈露正在水池边冲洗打蛋器,水流声哗哗地盖过了她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周末起得晚呢,还在楼上赖着,不到十一点是不会下来的。”
闻舟说好的,我等她起来。他走进厨房站在陈露旁边,看了一眼料理台上摆放的食材和工具——奶油奶酪己经室温软化好了,细砂糖分装在两个小碗里,鸡蛋和蛋黄分别打在两个玻璃盆中,玉米淀粉过筛之后堆成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淡奶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纸盒外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拉开橱柜找到一条备用的围裙系在腰上,然后拿起台面上还没处理的一盆草莓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一颗一颗地清洗,把每一颗草莓的蒂头摘得干干净净,绿色的叶梗堆在水槽边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包。
陈露在旁边用硅胶刮刀把软化好的奶油奶酪搅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到孩子长大之后那种欣慰和感慨参半的复杂神色。十六岁的少年身高己经窜到了一米七六,比她高出整整一大截,她和他说话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个角度让她有一瞬间恍惚觉得不太真实——上一次她用平视甚至俯视的角度看这个孩子,好像还是几年前的事情。他站在水槽边低着头洗草莓的时候背脊仍然挺得很首,肩胛骨在衬衫下面撑出两道隐约的轮廓,手臂的线条比小时候明显了,不再是那个细瘦得能被姜杳轻轻一拽就拽歪的小男孩了。
“在S市这几年,你爸妈经常回家吗。”陈露一边搅着奶油奶酪一边问,语气很随意。
闻舟把一颗洗好的草莓放进沥水篮里,动作没有停顿,声音也很平静:“不怎么回,他们工作忙,跟以前差不多。”
陈露手里的刮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从闻舟简短的回答里读出了很多东西——跟以前差不多,意思就是还是没有时间回家,没有时间陪他,把事业排在儿子前面。他在S市的三年,大概和在西子湾的六年一样,大多数时候是独自一个人面对的,只是地点从铜兴市换到了S市,
管家从江管家换成了另一个她没见过面的阿姨,父母缺席的状态没有因为地理位置的改变而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刮刀和盆里正在变得顺滑的奶油奶酪,忽然觉得这个站在自己旁边安安静静洗草莓的少年,和六岁那年坐在钢琴前面给姜杳弹练习曲的小男孩之间,隔了一整个漫长的、独自长大的过程。
“巴斯克蛋糕不用打发蛋白,比戚风好做,等会儿烤好了你带一块回去给江管家尝尝。”陈露把话题转回了蛋糕上,声音依然温和,没有让刚才那短暂的沉默凝固成尴尬。
闻舟说好的,把草莓沥水篮端到料理台上,又在陈露的指导下帮忙把淡奶油倒进奶酪糊里搅拌均匀,玉米淀粉过筛的时候手腕抖动的频率均匀而稳定,粉末像细雪一样落在盆中,没有结块也没有飞溅。陈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孩子做什么事情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无论弹钢琴还是洗草莓还是过筛玉米淀粉,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某些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空白。
烤箱预热好之后陈露把蛋糕糊倒进铺了油纸的模具里,轻轻震了几下排出气泡,然后放进烤箱中下层。定时器重新开始走动,机械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草莓切成薄片铺在蛋糕表面,鲜红的果肉在乳白色的奶酪糊上排成一圈整齐的同心圆。
楼梯上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节奏缓慢而拖沓,每一声之间间隔很长,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含糊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