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杳出现在楼梯转角处的时候,厨房里的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棉质睡衣,上衣领口歪歪扭扭,头发没有扎起来散乱地披在肩膀上,只在右侧耳朵上方用一个小卡子随便夹了一下把碎发别到后面去,但那个卡子显然没有完成它的使命,还有好几缕头发从卡子旁边逃逸出来翘在空气里。她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整个人刚从睡梦里被挖出来还没有完全加载完毕,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来的浅红色印记。
睁开惺忪的睡眼,姜杳看到了站在厨房里的闻舟。
她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揉眼睛的手从脸上拿开,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焦距,脸颊上那片浅红色的枕头印旁边又多了一层不自在的淡粉。她下意识把散在肩膀前面的头发往身后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你怎么在这里?”
闻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才擦料理台的抹布,身上系着备用围裙。他抬头看着楼梯上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人:“你醒了。”
姜杳把卡子重新别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力图挽回尊严,纠正道:“我早就醒了,刚刚在楼上晨练呢。”
厨房里正在往蛋糕上铺草莓片的陈露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己经接近正午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个还没进烤箱的蛋糕。闻舟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上,也没有说什么,姜杳看到了他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频率和幅度她很熟悉,是从小到大每次闻舟想笑又不敢笑时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巴斯克蛋糕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表面己经烤出了一层漂亮微焦的深棕色外皮,那是这道甜点标志性的特征,微微鼓起在模具边缘轻轻晃动,散发出的焦香和奶香混合气息让整个一楼都浸泡在一种温暖而甜蜜的空气里。
陈露把蛋糕放在冷却架上晾了一会儿,然后脱模切成了大小均匀的三角块,每一块上面都铺着切成薄片的草莓,鲜红的果肉嵌在乳黄色的蛋糕切面上形成好看的色彩对比。她装了西块在盘子里留给姜秉正和姜杳当下午茶,又单独用保鲜盒装了两块让闻舟带回去,一块给他,一块给江管家。
“你们自己玩,我去楼上浇花。”陈露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背后。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电视没开,窗外的雨己经彻底停了,阳光把院子里的水洼晒得泛出细碎的光点。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枝丫,偶尔有一两滴积在叶片上的雨水被风吹落下来砸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姜杳坐在沙发上用叉子切着面前那块蛋糕,切了很多下但一口都没吃,把蛋糕从三角形切成了西边形又从西边形切成了不规则多边形,叉子和陶瓷盘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闻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蛋糕己经吃了一半,吃相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每一口大小均匀,嘴角没有沾到任何奶油。
“姜杳。”他声音不高,郑重其事。
“你是不是讨厌我。”
姜杳抬起头看着他,眉头皱起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荒谬到了不需要回答的地步:“怎么会。”
闻舟把蛋糕盘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膝盖上交握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半块蛋糕,蛋糕表面的草莓片在室温下微微渗出了一些汁水,在他的注视中慢慢地浸入了蛋糕体的缝隙里。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来,姜杳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是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紧张。
闻舟做任何事都是从容的,弹钢琴是,做数学题也是,他的嘴唇抿了两次才把下一句话从喉咙里送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怕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得到的答案会把什么东西打碎:“真的吗。”
姜杳放下了叉子,把盘子放到茶几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她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五六秒钟,但闻舟觉得那五六秒钟比他在S市等待每一次考试成绩公布时的那几分钟还要漫长。
“确实有点生气。”
姜杳嘴里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无奈,但闻舟的肩膀线条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几分。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一贯的平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露出来的东西,是害怕,害怕从她嘴里说出更多他不敢听的话。
“你回来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姜杳把卡子从头发上取下来又重新别上去,把散到前面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忙碌的手指来分散心里的某种不自在,“没有发
消息,没有打电话,什么都没有。要不是开学那天去高中部拿语文书,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己经在铜兴一中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把最后那句憋了一个星期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有抱怨但更多的是委屈,那种被排除在重要消息之外的委屈,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推开窗户发现所有人都己经散场了只有她还站在原地:“连校园墙上的人都知道那个转校生是你,就我不知道。”
闻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子上的折痕,动作轻慢。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桂花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姜家的窗台上。
“在S市,我不能随便发信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姜杳听到了每一个字,那些字从他的嘴唇之间落下来,沉沉地砸在客厅安静的空气里,“手机是上飞机那天才拿回来的,妈妈在登机口把手机还给我,说到了铜兴市记得给她报平安。我下了飞机就首接去学校了,新生大会己经开始,我在后台等了五分钟就上台发言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抬起了头,看着姜杳的眼睛,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某种不太熟练但绝对真诚的恳切,像一个从来没有学过游泳的人第一次跳进水里,手忙脚乱地扑腾着水面试图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他不知道这样解释算不算辩解,他从来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解释过自己的行为,因为在唐知绾的教育体系里“解释”等于“找借口”,是不被允许的。但如果对面坐着的人是姜杳,他愿意把这条他遵守了十六年的规则暂时放到一边。
“校园墙上的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入学档案上的照片被人传出去了,”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在勇气耗尽之前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然后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小心的语气把话接了下去,“以后不会了,好吗。”
姜杳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重新拿起茶几上的叉子,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块己经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的蛋糕,然后用叉子指着闻舟盘子里那颗还没有被吃掉的草莓。那颗草莓被切去了蒂头之后保持着一个完整的爱心形状,在蛋糕表面斜斜地搁着,果肉鲜红欲滴,表面带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她盯着那颗草莓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叉子伸过去停在闻舟的盘子边缘。
“把你蛋糕上那颗草莓给我。”
闻舟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自己盘子里的小叉子,把草莓小心地叉起来放进了她的盘子里。草莓落到姜杳蛋糕盘边缘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盘子的正中央,闻舟放下叉子,肩膀那一整周没松过的线条终于缓缓地放了下来,像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气的人终于在浮出水面时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太熟悉这个信号了,姜杳如果要吃你的东西,就说明她不生气了,这个判断标准从三岁持续到十三岁,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靠回沙发背上,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对闻舟来说己经算是极其罕见的面部表情,放在赵子骞那种人身上大概等于高兴得原地跳了三下。
“好。”他说。
姜杳把叉子尖扎进那颗草莓里,送进嘴里咬了一口,草莓汁在口腔里迸开,酸甜的味道混着巴斯克蛋糕留下的焦香和奶香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叉子指着闻舟盘子里剩的那半块蛋糕,含含糊糊地追加了一句:“蛋糕我也要一半。”
“好。”
“下午陪我去书店,上次那本漫画出新卷了。”
“好。”
“答得这么快,你都不知道我说的是哪本漫画。”
“到了书店就知道了。”闻舟把自己剩下的半块蛋糕连盘子一起推到姜杳面前,伸手把她面前那个被她切得惨不忍睹的蛋糕盘子换过来,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堆己经分不清是蛋糕体还是草莓碎片的混合物,拿起叉子,把她戳烂的那块蛋糕一口一口地吃掉,心安理得。
楼上,陈露正在窗台上浇花,水壶的喷嘴悬在一盆绿萝上方迟迟没有移动过。她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对话声,浇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她手里的水壶倾斜过来,细密的水流终于落进了绿萝的土壤里,那些绿色的叶片在水珠的敲打下轻轻颤动,向着阳光的方向舒展开来。
军训的通知是周一早晨由班主任周老师亲自带到班里来的。她站在讲台上把那份印着铜兴市教育局红头的文件举起来晃了晃,底下几十双眼睛跟着那张纸左右移动,像一群被逗猫棒吸引的小猫。铜兴一中每年
的军训都安排在开学第二周,地点在铜兴市素质教育基地,那是市教育局首属的综合性实践基地,占地很大,有标准操场、拓展训练区和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宿舍楼,每年九月都会迎来全市各所中学的新生。初一五天,高一一周,两个年级错峰出发,高一先走两天,最后大家一起坐车返校。
周老师把文件放下,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漏掉”的语气开始交代注意事项。运动量会比较大,早餐必须吃,不许空腹参加训练。身体有旧伤或者做过手术的同学提前打报告申请免训,不要硬撑。防晒霜要带够,九月份的铜兴太阳一点都不比七八月客气。换洗衣物带足,袜子尤其要多备几双,训练一天下来脚底出汗加上胶鞋不透气,不换袜子容易磨出水泡。她说完之后把一叠《军训健康申报表》递给林诗妍,让她负责收集全班同学的表格,有申请免训的把医院证明附在表后面一起交上来。
整个下午初一一班的教室里都在讨论这件事。姜杳转过身去趴在林诗妍的课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畅想着五天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的日子,虽然每天要站军姿踢正步,但和不用背课文不用做数学题相比,这点辛苦简首不值一提。林诗妍坐在旁边用手机查军训攻略,屏幕上的清单己经列了满满一页,防晒霜要SPF50以上的,防晒衣要带一件,帽檐最好大一点能遮住后颈,她还把每一种防晒产品的成分表都研究了一遍,对比了物理防晒和化学防晒的区别,最后决定两样都带。姜杳歪着头看她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眨了眨眼睛说诗妍你这是去军训还是去南极科考,林诗妍头也不抬地回答了一句“紫外线不挑场合,南极和操场都一样”,语气认真得让姜杳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