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鹤归"的第一批样书终于印出来了。
宋知意捧着那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书,激动得差点掉眼泪。封面是深蓝色的底纹,上面印着一只展翅的白鹤,书名是烫金的五个字——《她的名字》。林晚接过样书,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印着"谨以此书,献给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为了庆祝新书上市,鹿鸣文化在江州的一家书店里组织了一场小型的媒体见面会,邀请了十几家本地媒体和几位文化领域的博主。林晚和宋知意作为主创人员出席,准备接受几家媒体的采访。
见面会定在下午两点。林晚提前半小时到了现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她站在书店的活动区里,和宋知意一起检查现场的布置和展示的样书,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但问题出现在第一位记者提问的时候。
那是一家本地都市报的记者,一个西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里带着一种让林晚不舒服的审视感。他接过话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现场的气氛冷了下来。
"我想请问林小姐,'鹤归'这个账号主打的是女性题材,你们的团队成员也都是女性。但我想问的是——你们做这些内容,到底是为了传递女性价值,还是单纯为了蹭女性主义的热度赚钱?"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宋知意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晚己经拿起了话筒。
"这位记者,我想反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男性团队做一个关于男性的选题,您会问他同样的问题吗?"
记者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晚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做'鹤归',是因为这些故事值得被看见,而不是因为'女性'是一个可以蹭的热度。如果您读过我们的书,就会知道这里面收录的每一个故事,都经过了大量的史料考证和实地采访。我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去挖掘那些被淹没的历史,不是为了'蹭热度',而是为了让那些不应该被遗忘的人,重新被记住。"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慌乱。台下有几个博主微微点了点头,但那个记者显然不甘心,又追问道:"那你怎么解释你们账号的商业变现?又是出书,又是品牌合作,这不就是在消费女性议题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尖锐。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宋知意握紧了拳头,准备亲自下场回应。
但林晚比她更快。
"商业化是为了让这个账号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做更多的事情。"她首视着那位记者的眼睛,"我们收过的每一笔品牌合作费用,都投入到了下一期内容的制作中。我们付给兼职撰稿人稿费,支付史料查询的费用,购买历史图片的使用权。我们不避讳谈钱,因为只有可持续的商业模型,才能让有价值的内容走得更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有力:"如果您认为做内容的人应该饿着肚子谈理想,那我觉得,饿着肚子的人是写不出好故事的。"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那个记者的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
接下来的采访进行得还算顺利。其他记者的问题都比较友好,林晚和宋知意一一作答,气氛逐渐恢复了正常。见面会结束后,林晚站在书架旁边喝水,宋知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才那几个问题,你答得很好。"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林晚放下水杯。
"心里话往往最有力量。"宋知意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说,"不过那个记者,好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刚才打听了一下,那家都市报平时不跑文化口,今天是临时派他过来的。"宋知意的表情有些凝重,"而且他问的问题,明显是有备而来。"
林晚沉默了几秒,心里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前世她在陆家的圈子里见过太多这样
的事情——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总要使一些绊子,让你不舒服。但她没想到,自己才刚刚起步,就己经有人盯上了她。
"算了,不管他是谁派来的,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不怕被人问。"她说。
宋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见面会结束后,林晚独自走出书店。天色己经有些暗了,街灯初上,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她站在路边,正准备拿出手机叫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晚。"
她转过身,看到陆景琛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己经走下台阶,来到了她面前。
"我刚好在附近办事,听说你今天在这里有活动,就过来看看。"他把手里的信封递给她,"这个,给你。"
林晚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黑白老照片,画面里是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女性,站在一辆蒸汽火车头前面,笑得灿烂而骄傲。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1952年,全国首批女火车司机培训班结业留念。"
林晚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这张照片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我一个朋友的祖父是铁路系统的老摄影师,他家里保存了一批那个年代的底片。"陆景琛说,"我听说你在找这方面的资料,就托他翻拍了一张。"
林晚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只是在上次的聊天中随口提过一次这个选题,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开始系统地搜集资料,但他记住了,还帮她找到了这样珍贵的影像资料。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这张照片对我很有帮助。"
"不客气。"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今天在书店里,我听到了你回答记者提问的那段话。"
林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得很好。"他说,"我没有帮上什么忙,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认识那家都市报的编辑部主任,可以打个招呼,让他们以后不要再派那种人来。"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能应付。"
陆景琛看着她,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能应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恭维,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真诚的认可。林晚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坚硬的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点。
"陆景琛。"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他微微一怔。
"那张照片,我很喜欢。"她说,"谢谢你。"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不客气。"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投下暖黄色的光。春风吹过街道,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他们站在书店门口,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我送你回去吧。"他最终说。
林晚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