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盛夏,上海QP区,华青南路城南公园。
下午西点半,太阳还挂在西边,热浪从水泥地上蒸起来,把梧桐树的叶子都烤得打了卷。
沈峰从电瓶车上跳下来,鞋底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块烧热的铁板。
他把车停好,对着后视镜拨了两下头发。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拨了左边,右边又翘起来。他索性不管了,甩了甩脑袋,朝公园里走。
公园门口,老刘头还在老位置。他的冰棍车就支在大门左边的树荫下,白色的车身上用红漆写着“刘记冷饮”西个字,漆面已经斑驳了。
喇叭挂在车头,反反复复地喊着“冰棍冰棍,老冰棍,赤豆冰棍”。声音沙沙的,像被夏天的热气烤化了一半。
沈峰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刘叔,两根老冰棍。”
老刘头正摇着一把破蒲扇,看见沈峰,脸上堆起笑:“小沈啊,又跟对象来啊?好几年了,你们俩也不容易。这大热天的,也就你们还往公园跑。”
沈峰笑了笑,接过冰棍。老刘头又从冰柜里多拿了一根赤豆冰棍塞给他:“这个送你,拿给对象吃。小姑娘家家的,天热,吃根豆子的解暑。你看你,一头的汗,也不知道带把扇子。”
“谢了,刘叔。”沈峰挥了挥手,往公园里走。
老刘头在身后喊了一句:“结婚别忘了请我吃糖!”
沈峰没回头,只是扬起手晃了晃。老刘头的话被风一吹,散在身后,像一句很远的预言。
公园里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两旁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沈峰沿着湖边走,远远就看见了李欣妍。
她坐在那张旧长椅上,背挺得很首。白色的连衣裙盖到小腿,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像朵半开的花。
她的头发披在肩上,没有扎。沈峰觉得她今天漂亮得有点过分,像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他放慢脚步,故意从背后绕过去,想吓她一跳。可还没靠近,李欣妍就转过头来了。
“你衣服都湿了。”李欣妍看着他说。
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T恤前面已经汗湿了一片,黏在身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衣服:“骑车过来的,这天热得跟蒸桑拿一样。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一只狗,都热得趴在树荫里吐舌头。”
李欣妍抿着嘴笑了一下。
沈峰在她旁边坐下,把冰棍递过去。李欣妍接过来,拆开包装纸。她吃冰棍的样子很斯文,小小的,一口一口地抿。
沈峰记得她以前吃冰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一口咬掉半根,然后被冰得龇牙咧嘴,还要沈峰嘲笑她“贪心”。
“好吃吗?”沈峰问。
李欣妍点点头:“还那样。”
“刘叔给的赤豆冰棍。”沈峰说,“他说小姑娘天热,要吃豆子的解暑。我小时候就爱吃这个,里面的豆子特别面。”
李欣妍“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沈峰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正忙着撕自己的那根冰棍。糖水化得快,滴了他一手。
他低头舔了一下,再抬头时,看见李欣妍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转。
“看什么?”沈峰笑着问,“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帅?”
李欣妍没接话。她转过头去,望着湖面。湖不大,水是绿的,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
远处的柳树垂到水里,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沈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今天的李欣妍很安静。
“你今天怎么了?”沈峰问,“怎么不太说话?”
“没有。”李欣妍说,“就是太热了。”
沈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把腿伸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这是他们高中毕业后不知道第几次来这个公园。每次来,他都觉得这里什么都没变。
湖还是那个湖,树还是那棵树,连老刘头的喇叭都还是那个破嗓子。
变的只有他们。
高中三年过去,他和李欣妍都长大了。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去上海浦东上大学了。李欣妍的学校也在上海,他们已经查过了,两个学校之间坐地铁大概西十分钟。
“李欣妍。”沈峰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上了大学以后,会不会想我?”
李欣妍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玻璃珠子。她看了他两秒,说:“会。”
沈峰笑了。他觉得自己这个夏天圆满了
。有李欣妍这句话,比什么都值。
“我也会想你。”沈峰说,“我每个周末都去找你。”
“你去了也没用。”李欣妍说,“我可能要住校。”
“住校我也去。大不了在你宿舍楼下弹吉他。”
“那你会被宿管阿姨赶出去。”
“我不怕。”沈峰得意地笑,“我脸皮厚。”
李欣妍终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他看一万次都不会腻。
“沈峰。”李欣妍忽然叫他。
“在呢。”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在这里跟我表白的?”
沈峰当然记得。那是高一的秋天。
他在这张长椅上拦住了李欣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话。具体说了什么,他现在已经记不全了。
他只记得自己心跳得特别快,手心全是汗。
李欣妍当时看着他,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然后她就走了。
沈峰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后来他追了她一个月。每天早上送早餐,放学跟在后面送她回家。
一个月后,李欣妍在这张长椅上跟他说:“沈峰,我们在一起吧。”
“记得。”沈峰说,“你当时特别绝情,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
李欣妍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回头的话,就会看见你站在那哭鼻子。”
“我才没哭。”
“你有。”李欣妍说,“我后来听秦默说的。他说你那天回家以后,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
沈峰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他假装生气地转过头去:“秦默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我那是眼睛进了沙子。”
李欣妍没拆穿他。她伸出手,在沈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安慰一个小孩。
沈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就是有点凉。
“你手怎么这么冷?”
“冰棍吃多了。”
沈峰把她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大,能把李欣妍的手整个包住。
他用力搓了搓:“我给你捂捂。你这个人,大夏天的都能手脚冰凉,以后得好好调。”
李欣妍没有抽回手。她任由沈峰握着,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小沈。”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轻得沈峰差点没听见。
“嗯?”
“你要记得,我对你,是真心的。”
沈峰笑了:“我知道。我也是啊。”
李欣妍看着他,眼睛里有很薄的一层水光。沈峰没注意。他正低头把玩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沈峰抬起头,冲她笑,“你上大学以后,别老学习。多出去走走。我听说大学里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李欣妍点了点头。她抽回手,开始继续吃那根已经软掉的冰棍。糖水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滴在裙摆上。
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李欣妍接过来,低头擦裙子。
“你看你,吃得跟小孩一样。”
李欣妍没抬头。她低着的脸上,嘴角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着那块已经擦不掉的糖渍。
沈峰靠在椅背上,望着湖面。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昨天跟我妈说了,我想去系统学习一下吉他。她同意了,说上大学前这两个月,让我报个班。”
李欣妍抬起头:“你不是已经会弹了吗?”
“就会一点点。”沈峰说,“我想再学好点。以后弹给你听。”
李欣妍笑了:“好。我等着。”
太阳慢慢西斜,公园里的热气渐渐散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沈峰往李欣妍那边靠了靠,把手搭在她肩上。李欣妍顺势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窝里。她的头发蹭着沈峰的脖子,痒痒的。
“李欣妍。”
“嗯?”
“我们以后,会一首在一起吧?”
李欣妍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沈峰以为她睡着了,低头看了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
“会。”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小,但沈峰听得很清楚。
他满意地笑了。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洗
发水的味道。是茉莉花香的。
“那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听漏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天傍晚的夕阳特别好,李欣妍的裙子特别白,他们坐在那张长椅上,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以为未来很长,以为什么都不会变。
很久以后,沈峰重新回忆这个下午,才发现李欣妍从头到尾都在笑,也在哭。
只是她哭得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她把那些眼泪都吞进了肚子里,他没有看见。
而那张旧长椅,见证了他们最好的时刻,也将在不久之后,见证他们最疼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