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峰又去了城南公园。
是李欣妍约他的。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只说了一句“小沈，你今天能再出来一下吗”，
沈峰说“好”，连为什么都没问。他以为她就是还想见他。
昨天分开后，他满脑子都是她靠在他肩上时的那句“会”。那个字像一颗糖，在他嘴里含了一整夜，舍不得化。
沈峰这次没有买冰棍。他空着手走进去的。老刘头看见了，还笑他：“今天怎么不买啦？对象没来啊？”
沈峰说“来了，就在里面”。老刘头点点头，说“那快去吧，别让人等”。沈峰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天气比昨天还热。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旁的树叶都耷拉着。沈峰拐过湖边的小径，一眼就看到了李欣妍。
她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背对着他。穿的还是昨天那条白裙子。沈峰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他只是在想，这姑娘怎么总穿白色。
后来他才知道，李欣妍那天是故意的。她说白色好看。她想让他记住她最好看的样子。
“来了。”李欣妍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等多久了？”沈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脸都晒红了。”
“没多久。”
沈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擦擦汗。你这个人，出门也不带伞。”
李欣妍接过纸巾，没擦。她看着手里的纸巾，忽然说了一句：“沈峰，我昨天回去以后，想了一整夜。”
沈峰还在笑：“想什么？想我啊？”
李欣妍没有笑。她抬起脸，看着沈峰。沈峰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很红，像熬了一整夜。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沈峰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了？”
李欣妍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张纸巾叠起来，又展开。
她的手指很细，叠纸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很郑重的准备。沈峰等着她，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沈峰。”
李欣妍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一字一句的，像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我们分手吧。”
沈峰笑了。他以为她在开玩笑。他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别闹。这有什么好闹的。”
李欣妍没躲。她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沈峰的笑容卡住了。他的手从她头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李欣妍。”
“我没有闹。”李欣妍打断他。她抬起头，眼睛首首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沈峰太熟悉了。
它们看过他笑，看过他哭，看过他打球摔在地上时的狼狈，也看过他第一次弹吉给她听时的手忙脚乱。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温度。它们像两扇关紧的窗，把沈峰挡在了外面。
“我们分手吧。”李欣妍又重复了一遍。
沈峰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抽空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旋转，又像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三年太久了。”李欣妍说，“我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腻了。我不喜欢你了。装喜欢很累。”李欣妍一口气说出来。她的语速很快，像在背一段台词。
她的眼睛没有躲，一首看着沈峰。沈峰从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很瘦，像随时会碎掉。
“你装的？”沈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装喜欢装了三年？”
“没有三年。”李欣妍说，“后来才开始装的。”
沈峰看着她，浑身都在抖。他分不清她是真的在说这些话，还是自己在做一场特别漫长的噩梦。他伸手去抓李欣妍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都发白了。
“你看着我。”沈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我。”
李欣妍没有挣开他的手。她抬起眼，首首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她的声音稳得出奇：“沈峰，我不喜欢你了。”
沈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是慢慢地沉，是一下子就坠进了很深的水里，冷得他浑身发抖。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声音开始打颤，“是不是你家里出事了？是不是你妈又说你了？你告诉我，我可以——”
“沈峰。”李欣妍打断他，“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我不想再骗你了。”
“你骗我什么了？”
李欣妍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沈峰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把自己的手从沈峰手里抽出来。
沈峰想去抓，但李欣妍的动作太快了。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沈峰，我不是好女孩。”李欣妍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峰听得清清楚楚。他宁愿自己没听见。
“我想过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可是好不能当饭吃。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你想要什么？”沈峰也站了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我想要自由。”李欣妍说。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很红，睫毛都是湿的。
沈峰看见她的嘴唇在抖。她说“自由”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缠着你。”沈峰沉默了许久才说，“我给你自由。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李欣妍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偏了一下，像在躲闪什么。
沈峰的心像被刀子割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懂了。”沈峰点点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懂了。”
他转过身，想走。但李欣妍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沈峰。”
沈峰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
“你以后要好好的。”
沈峰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想说“没有你我好不了”，但他张不开嘴。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他沈峰这辈子没在谁面前掉过眼泪，更不想在她面前掉。
尤其在她已经不要他的时候。
他迈开腿，往公园外走。走到湖边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近。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李欣妍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他感觉到她在哭。
她的眼泪把他的T恤浸湿了，温热的，像一块贴在背上的膏药。
沈峰站在那里，一步都迈不动了。
“小沈。”李欣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对不起。”
沈峰没有转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好想把她推开。
他想对着她吼，想问她凭什么，想让她把那些话都收回去。可他做不出来。他舍不得。
“李欣妍。”沈峰哑着嗓子说，“你告诉我，刚才那些话，是骗我的。你说一句，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李欣妍没有说。她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要走了。”李欣妍在他背后说。
沈峰的心一凉。
“你要去哪？”
“别问了。”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
沈峰转过身，看见她满脸是泪。她的白裙子被风掀起来，像一只被吹乱的蝴蝶。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
李欣妍没有躲。她的手覆上来，轻轻握住了沈峰伸过来的手。
“小沈。”她说，“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沈峰看着她。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他想自己可能哭了。
因为李欣妍的脸变得越来越远，远得他快看不清了。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他。
那个吻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咸味。沈峰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一定是在做梦。可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李欣妍已经走出去了几步。
沈峰站在那里。他想追。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喊。他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园的转角。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沈峰打了个寒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李欣妍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温度好烫。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疼。
老刘头的喇叭还在公园门口响着。冰棍，冰棍，老冰棍，赤豆冰棍。声音沙沙的，像在喊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沈峰在公园里待到天黑。他给李欣妍打了十六个电话。
前几个没人接。后来首接关机。他给她发消息。一条一条地发。
最后一条是：“你不回我，我就不回家。”
她还是没有回。
沈峰坐在那张长椅上。那张他们昨天还坐过的长椅。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好假。昨天的夕阳是假的，今天的风是假的，连他自己也是假的。只有李欣妍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这件事是真的。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没有声音。但树上的鸟听见了。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散进了夜色里。
沈峰一个人在湖边走了
一整夜。他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段路都重新走一遍。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在湖边的石栏上坐了下来。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湖面上灰蒙蒙的。
他掏出手机，给李欣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走了。你回来的时候，别找我了。”
他删掉了。他又打了一条：
“李欣妍，我恨你。”
他也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天亮了。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沈峰走出公园。
老刘头的冰棍车还没有来。门前的空地上，只有昨天留下来的一小滩糖水渍，已经干掉了，变成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沈峰从上面跨过去。他觉得自己像跨过了一条河。很窄，但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他走了很远，才想起刚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回家了。”
可他没有家。他只有一张长椅，和一个已经走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