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砰砰砰…”
沈峰家的房门响的很有节奏，准确来说是被踹的很有节奏。
一位身材很好的女人正在他家门口，一边踹还一边喊：“沈峰！你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家锁给拆了！”
沈峰睁开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家。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很重，像里面灌满了沙子。门外的踹门声还在继续。
“沈峰！你死在里面了是不是！秦默，你是不是给错钥匙了？怎么打不开啊！”
沈峰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门口。他拧开门锁，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秦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歉意。
女的就是许珂，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高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沈峰闻到了烧烤的味道。
“你活着啊。”
许珂看见他，先是一脸惊讶，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十六个！你是打算死在这里面臭掉再上新闻吗？”
沈峰没说话。他靠着门框，眯着眼睛，像是还没完全醒。
“让开让开。”
许珂一把推开门，从他旁边挤了进去。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又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沈峰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
“你看看你这个屋子，跟个猪窝一样。”许珂开始西处打量，“泡面盒都堆成山了。沈峰，你这些天到底怎么过的？”
沈峰还是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会跟人交流了。
秦默走进来，把沈峰往门外拉：“走，别听她骂。出去坐坐。老地方。许珂今天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许珂回头瞪了秦默一眼。
“你昨天在电话里说的。”秦默说。
“我那叫客套。”许珂说，“谁知道他真会出来。”
沈峰被秦默半拉半拽地出了门。他穿着拖鞋。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换了双运动鞋。
许珂在背后说“你裤子是脏的”，沈峰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他懒得换。许珂翻了个白眼。
烧烤摊离沈峰家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
一路上许珂走在前面，运动鞋踩得地面“哒哒”响。她走路很快，像随时随地都在赶时间。
沈峰跟在她后面。他忽然想起来，高中那会儿许珂也是这样走路的。他们放学一起回家，许珂总是走在最前面，说，“你们好慢。”
“你腿长你厉害。”
许珂就回头冲他做鬼脸。
那时候李欣妍还在。李欣妍就笑，说“你们俩真幼稚”。沈峰觉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烧烤摊在QP老街的巷口，那家店名也很有意思就叫野摊。
天热，老板把烤架支在外面，炭火烧得通红。一只大电扇对着老板吹，把烟都吹到了街上。
几张塑料桌子摆在路边，已经坐了几桌。
秦默轻车熟路地找了一张靠里的空桌，拉开椅子让沈峰坐。许珂去点菜，回来的时候端了三杯冰镇酸梅汤，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我点了羊肉串、鸡翅、茄子、金针菇、烤面筋。”许珂说，“你先喝点。我看你那样，估计这几天也没好好吃饭。”
沈峰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很凉，酸酸甜甜的，一首凉到胃里。他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
“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许珂皱眉，“我跑了两条街买的。这家的酸梅汤是QP最好喝的。你没品位。”
沈峰想笑，但笑不出来。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秦默坐在对面，一首没怎么说话。他烤东西的时候总是很专心，像在完成一项什么伟大的事业。
沈峰看着他，觉得很安心。秦默就是这样的人。你在难过的时候，他可能不会安慰你，但他一定会在你旁边。
“沈峰。”许珂突然叫他。
沈峰抬头。
“你瘦了。”许珂说。她的语气还是很凶，但眼睛里的东西软了一些。
“还好。”
“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许珂说，“我昨天听秦默说你一个人在家待了好几天，我本来不信。现在看你这副样子，跟个逃荒的一样。”
沈峰没接话。他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肉烤得正好，外面有点焦，里面还嫩。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在找辣椒面。
许珂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她把自己的酸梅汤推到沈峰面前：“你多喝点。别老喝酒。喝酒伤身。”
“我没喝酒。”
“那你屋里的啤酒罐是怎么回事？”许珂说，“别跟我说是秦默喝的。秦默这个月胃不好，滴酒没沾。”
沈峰看了秦默一眼。秦默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我就喝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我数了，七个。沈峰，你一个人在家干七个啤酒罐，你跟我说一点？”许珂的声音高了起来。
“许珂。”秦默喊了她一声。
许珂吸了口气，把嗓门压下去了一些：“我不是要骂你。我是……算了。你吃你的。”
沈峰不说话了。他继续吃羊肉串。
许珂开始跟秦默说别的事。说她在学驾照，说科目二已经挂了一次。
“我一次过的。”
“你那是运气。”
“……”
沈峰一边听一边吃。他吃得不多，但至少吃了一些。许珂偶尔会瞄他，看见他的盘子里空了，就招呼老板再上。
吃完烧烤，天已经完全暗了。
许珂说：“你去理个发。你这头发，跟鸟窝一样。”
“不用”。
“不行，必须去。”
最后沈峰被许珂拉着去了一家小理发店。
那家店开到很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跟许珂认识。
“阿叔，给他剪个精神点的。”
老头看了沈峰一眼，“这小伙子长得不错，就是气色差点。”
沈峰坐在理发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确实糟。胡茬、眼袋、暗沉的皮肤。
许珂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说：“剪得短一点。别遮眼睛。”
从理发店出来，沈峰整个人清爽了许多。许珂看了看他，满意地说：“这样才像个人。”
沈峰想说“我本来就像人”，但说不过她。他只能“嗯”了一声。
许珂送他到楼下。秦默已经先走了。两人站在单元门口。许珂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的保鲜盒，塞到沈峰手里。
“我妈做的红烧肉。我本来想带到我外婆家去的。算了，给你。你热一下就能吃。”
沈峰拿着保鲜盒，不知道说什么。许珂别开脸，说：“别想太多。我就是看你太惨了。秦默说得对，你这个人，没人管着就容易出问题。”
“许珂。”沈峰叫了她的名字。
“干嘛？”
“谢谢。”
许珂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
“少来。你还欠我十八个电话。下次接电话，不然我真拆了你家门。”
沈峰点头。也不在意到底是多少个电话了。
许珂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峰，李欣妍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我现在不问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跟我说。但有一条，你别一个人扛。听见没？”
沈峰没说话。
许珂也没等他回答。她挥了挥手，跑进了巷子。沈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高马尾在路灯下晃来晃去，像一簇跳动的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鲜盒。盒子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许珂牌红烧肉，不好吃不要钱。”
“鹅鹅鹅…这丫头真是…”
他转身上楼。楼梯间的灯很暗。他走得慢，脚步很轻。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那么糟。
至少还有人愿意在这样热的夜里，跑过来骂他一顿，再塞给他一盒红烧肉。
他打开门。屋里还是一片黑。他把灯打开，走到厨房，把红烧肉放进冰箱。然后他靠在冰箱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许珂发来的。
“到家了。你早点睡。别熬夜。”
沈峰盯着屏幕。过了几秒，他打了一个字：
“好。”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句：
“以后我会接你电话的。”
发过去以后，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水浇在身上，他闭着眼。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自己该慢慢好起来了。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总要有个开始。